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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璎珞》BY 清尊(藏影) (人兽 蛇妖攻x少爷受 蛇形态H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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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20-5-7 16:43:2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第一章

璎珞,璎珞……怎么像个姑娘家的名字……

郁郁葱葱的密林中,溪水潺潺,耳边是各种鸟类的鸣叫声。

掬一把清凉的水,敷在疲惫的脸上,水中的倒影渐渐的清晰。

这是一张少年俊美的脸。

柔和的线条,细致的五官,尤其是那一双长而美的丹凤眼,最引人注目。

偏阴柔吧?

少年怔怔。

当时……是怎么待那人的?

那个——取笑他的名字像姑娘家闺名的家伙?

他打了他!

当场,用他的玉扇敲在了那家伙的鼻梁上,令对方立即断了鼻梁骨!惊座四方!

呵呵,现在想来仍有些得意。

璎珞……是女孩儿的名吗?

小时的自己曾问过娘亲。美而柔弱的母亲笑而不语,但双眉微拢,以一种怪异的眼神望着他。

怎么了?

小小的人儿昂着头,望着母亲柔美的脸。

母亲笑语:「璎珞若是个女孩儿,定是个美人呢!」

他皱眉。

女人?

哼!

他是男子!货真价实的男子!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变!

抚开刘海,立起身,慵懒地伸个懒腰。

酸痛!

全身的肌肉都酸痛!

仰头,望着密集的绿叶,侧思。

他是怎么落得这样的下场?

离家出走!!

可笑啊——

找了棵树,倚坐而下,华丽的衣裳铺了一地,连那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青丝也倾泻在草地上。

他,是那个自私自利、眼高于顶、自命清高的璎珞啊!杭州城内,谁不知默家三少爷是何等的娇贵与傲气!而今,竟委屈自己坐在这荒山野林里!

怕是没人相信呢!

那个爱大搞排场,爱炫耀,爱打扮得风风光光,爱面子的默家三少爷竟会离家出走?

他想想,平日的他是如何的?

喜欢美丽的乖巧女子,但不爱不洁净的女人,偏好处子。用膳时下人全面侍候着,不能出一点点差错。出门时必备马车,绝不委屈自己徒步而行。衣着打扮爱赶时髦,手执一把白玉扇,保持着翩翩风度。丹凤眼琉璃之光流转,吸引着多少人钦羡的目光?!

一个生于富贵之家的浊世佳公子!

然而,他才情横溢,出口成章,经商手段非凡,一个集一切美好于一身的不凡才子,令杭州城多少才子败于他之下?

他的出身,他的美貌,他的才华,都是世人津津乐道的!

可,如他这么一个绝世佳公子,竟离家出走到这荒山野林?!

他捂着眼,哈哈大笑。

「璎珞啊璎珞,你真是太不知足了吧——」

清雅但带着点点自嘲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林间。

他是太贪心了!

贪心到想集所有宠爱于一身!

不单单是来自父母的——还有那……兄长……

默璈璇……

他的大哥……

他那冷漠高傲的大哥啊!

同是兄弟,待他为何总是差一些呢?

脑中,浮上一张美中带着清雅的纯真面孔。他黯下眼。真的差那么多吗?他与玉痴呆真的差那么多吗?啊,差点忘了,玉痴呆已不再痴了呢!那个有着一双纯真大眼的少年已显出他温润的光彩,夺世人的注目了!

欺骗!

当那个人立在眼前时,他心中只有两个字!

欺骗!

这种欺骗,让他心寒,让他——自厌!

仅仅是……为了他,竟让自己成了一个痴儿?很可笑,是不?他有让他为他变傻变痴吗?与他无关啊!凭什么——要感到内疚?可笑!他璎珞是何许人,怎么会……感到内疚——

要自打嘴巴了呢!

这不,离家出走了呵。

只因为,看到那明亮的人会刺眼!

他捂着双眼。

那光,如树缝中射下来的阳光,绚丽而——刺目!

是承受不住了呢!所以,他逃了!不暇思索地逃了!逃到这荒山野林,方清醒过来!

如一个瘫痪的娃娃,无力地瘫在草地上。

什么时候了?

夕阳西下,林子渐暗。

天,快要黑了吗?

他爬起身。

不能呆在林子内,会有野兽出没的!虽然离家出走,但还不想抛尸荒野。

不禁的,心中怨恨了起来。

玉痴呆啊玉痴呆,既已痴呆,就不要醒啊!何必——清醒过来?!

***** ***** *****

一个踉跄,扎扎实实地栽了个跟斗。

呻吟着趴在泥地上,有股想哭的冲动。

好痛啊!

他勉强爬起身,洁白的衣上全是泥屑。天全黑,他什么都看不清了!身上没有带火石,就在这密林里摸黑走着。

咬牙靠在树干上,已没有力气再走了。

口渴,肚子更饿!

捂着眼,失笑。

真是个傻瓜!

离家出走,却什么都没有准备!这哪是离家出走,分明是送死呀!不用等天亮了,怕是过不了几个时辰,他一定是某只狼或熊肚子里的夜宵了!

好好的少爷不当,作什么跑出来?!

后悔吗?

——后悔死了!

他恨恨地咬牙!

就算……就算看着玉痴呆刺眼,也用不着亏待自己呀!他是什么身份?堂堂的默家少爷!那个从不让自己吃亏的默家三少爷呀!可,此时的他在做什么?

坐在荒山野林里等待死亡!?

可恶!

他如果死在这林子里,做鬼也不原谅玉痴呆!

远处传来狼嗥,心提了提,腿在发抖。

不……不会这么倒霉吧?

咽咽口水,他想起身,可身子像坏了一样,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!

该死的!

他低咒。

争点气啊!

「嘶——嘶——」草从中传来怪异的声音。

他僵直了身子,直冒冷汗。

「嘶嘶——嘶——」那声音越来越近。

什……什么东西?

背紧贴着树干,手指揪着身两旁的草,双腿尽量并拢,瞪大眼想看清接近自己的骚动。

「嘶嘶嘶——」

当一对翠绿的泛着妖异之光的珠子印入眼中时,身体的机能几乎停止了!

发白了脸,无意识地摇着汗湿的头。「不……」

逐渐接近的珠子闪着戏谑的光,似乎在嘲笑他的胆小!?

当冰凉的感觉缠上他的腿时,他发了疯似地挣扎了!

「不——啊啊啊——」

脚上的「冰凉」越缠越紧,他拼命地甩着,但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!

「冰凉」迅速窜进他的裤管里,沿着他的腿向上扩展。

「不——啊——」

他在地上打滚,心中的恐惧已控制了全部的意识。

「冰凉」绕是他的大腿。来到他的裤裆里,缓缓地横过他的两腿间,向背部扩散。

他蜷缩了身子,两腿紧紧夹拢,但无论如何紧也不能阻止两腿间那滑动的「冰凉」!

他歇斯底里的大叫、翻滚,因恐惧而流出的泪布满脸,衣服早已汗湿。然而在这黑暗的森林内,他的挣扎,他的痛苦无人知晓!

「哈呼——哈呼——」他蜷在地上急促地呼吸。那「冰凉」绕过他的胸膛,在他衣内赤裸的身体上绕上数圈,最后——从衣领口探出!

他倒地上,对上那对翠绿,动也不敢动了。

如一个被吓坏的木偶,僵硬了身体,惊恐地瞪着那对翠绿的——眼珠子!

蛇!?

是的!

一条竹竿般粗的长蛇缠住了他!

「嘶嘶——」绿眸的主人朝这个被自己吓呆的少年吐吐红信。

近在咫尺的三角蛇头对着自己,任何人都会被吓呆吧?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,身子蜷成一团,唇早已发白得透明,泪不由自主地滚滚而下。

对于少年的恐惧反应,缠住他的长蛇歪着头,似乎并不明白自己的举动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多么的可怕!

柔软的身子在少年身上滑动,那横在少年两腿间的身子更是肆无忌惮。冰冷的蛇身在身体上蠕动,少年不可能不无动于衷!尤其是那敏感的三角地带!

奇异的,在恐惧之下,那地方竟莫名的燥热起来,身体的反应令他又惊又恐。

翠绿的眸子仿佛闪过一丝玩意,张大嘴,锐利的带着毒液的蛇牙赫然入目。少年再一次骇然,在那利牙「吻」上他的脖子之前,双眼一白,竟晕了过去!

**** ***** ****

「不……不……不……」

不断地呓语。

「……不要……」

恐慌地叫着,挣扎着。

「不要什么?」

遥远的彼方,似乎有人询问。

身子一震,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大。

绿!

翠绿!

「哇啊啊啊——」他大叫,挥着手,扭动身子。

「闭嘴!」有力的手掌扣住了他挥舞的双手。而另一手捂住他张大的嘴,身子更被一具冰凉而宽厚的身体牢牢压住。

他睁着一双惊恐的眼,努力看清现状。

脸!

人的脸!

一张极为美丽的人脸!

美丽的脸上有一对妖异的绿眸!

「安静下来了吗?」十分悦耳的声音,分不清是男是女,但有一股引力,使人不由自主地受它吸引。

是人!

不是蛇!

天,亮了!

不再黑了!

「又流泪!」那人皱眉,伸出舌,将他的泪舔干。

啊?

捂着他嘴的手移开了,灵活的舌从眼角来到他的唇边,才一移,便探入他微开的唇内。

「啊?」

这个人在做什么?

口被入侵,对方灵活的舌在他的口内放肆!他抗拒,却意外地听到有人在呻吟!?是自己在呻吟?

啊?啊?怎么可能?连对方是男是女都还不知,被吻了不说,他竟然还愉悦地呻吟!?

被扣住的双手,突然被按到头顶上,而对方的另一手大胆地游走在他皙白的身体上。当肌肤相触的冰凉传入大脑后,他方知,自己竟是赤裸的!而对方的衣着也整齐不到哪里去!紧贴的身躯,终于感觉到对方的性别了!?

男——

男人?!

压在他身上,并对他上下其手的人是男人?!这个拥有美丽脸庞的人是男人?

啊!不!

被一个男人这样对待!

恐惧与气愤再一次涌上心头。

快要窒息时,男人终于放过他的唇,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,无力地任男人在自己的身体上落下一个个淤痕。

「……快……放开……我!」他喘气。

男人完全不把他的拒绝放在眼里,抓住他的分身,玩弄着。

「不——不——」扭动腰身,无处可躲。

「混——蛋——快放开本少爷!」他弓着身,摇着头,俊美的脸上挂着泪。

男人含住他胸前的蕾珠,恶意地啃咬。

「啊——」酥麻的感觉在全身扩散,他又羞又恼。

天啊!在这荒山野林里,他堂堂默家三少爷将要被一个男人奸辱了吗?

「好敏感的身体。」男人戏谑地道。

「你……是谁?」他咬牙。

男人强迫分开他的腿,完全掌握了他的下体,抚弄着他的欲望之源,翠绿的眸子对上他的。

「你忘了吗?」

「什……什么?」璎珞不解。

男人的手放开他的分身,来到他身后的神秘地带,在璎珞惊恐的怒瞪下,入侵了那秘穴。

「啊……」璎珞大骇。

「忘记我了吗?」男人贴着他,细吻他的唇。「……我……是妖啊……」

紧窒的后穴被入侵,璎珞害怕地扭动,但在听到对方的话时,他一愣。「什么?」

谁?

男人舔着他颊上的泪,妖异的眸中再一次泛着戏弄。

「忘了吗?这次,我会让你牢牢记住我的!」

撑开他的两腿,无情的手指在他体内抽动。

「哇——」璎珞大叫。

男人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。「果然是……少年的身体吸引人!不枉我等了这么多年呵……」

莫名其妙的话,已无法传入璎珞的耳中了。他的意识,在飘忽,身上的撩拨令他无力挣扎,只有被动地接受!

可恶啊!

竟被当女人一样地压在身下!

下体的入侵一直持续着,他只能喘气,抽插的手指增加到两根,火热深处的某个点被按住了,他惊叫。

好可怕!

好可怕!!

身为一名男子,竟然被另一名男子如此侮辱!更可恨的,自己的身子竟然有了不该有的反应。

「男人?哼……」耳边有嗤笑声。「你忘了……在许多年前,你是——女人啊!」

什么?

璎珞瞠大了眼。

男人的手指增加到三根,而他的大腿已被打开到极限,男人啃咬着他的唇。

「忘了吗?忘了自己曾许的愿了吗?」

许愿?

他曾许了什么愿?

疑惑间,男人的手指抽离了,他暗吁了口气,然而,一个更巨大的东西代替手指挤压了进来时,他大叫。「不——」

「啊——」他仰头。

好痛!

好痛!

无论如何挣扎,那肉块就是坚挺而进,血,自交接处流出,他泪流满目,痛苦地承受着一切。

男人无视于他的痛苦,一路刺到底。

「唔——哇——」再也控制不住,他放声哭了,毫无尊严地哭了。

男人抓着他的手,抬高他的腿,硬生生的又挤进一寸,殷红的血缓缓地流出。

「谁要你自己……选择当了男人呢?」

轻轻地话语飘入他的耳中。

「既然忘了——那我就让你想起来吧!」男人开始扭动腰身。

钝痛,无情地侵蚀着他。

「在十四年前……你要求我让你变成……男人……」

已经无法再思考了,全身的意识已堕入欲望的海洋里,在黑暗吞噬自己之前,灵魂仿佛出窍了……

第二章

「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何处望神州?满眼风光北固楼。千古兴亡多少事?悠悠!不尽长江滚滚流。年少万兜鍪,坐断东南战未休。天下英雄谁敌手?曹刘!生子当如孙仲谋。」

稚嫩的声音将辛弃疾的《南乡子》娓娓地念来,极为耳目一新,闻者莫不点头赞许。

「默老爷,二公子真乃奇才也。诗词只看一遍便可朗朗上口,并一字不差地背出来。令公子小小年纪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真是难得一见呀!日后若好好教导,定可光耀门楣。」夫子的声音缓缓传来。

「呵呵呵……」同时,默老爷朗爽的笑声响起。

小小的个儿,偎在书房门口,睁着一又黑白分明的大眼,盯着房内的人。当看到与自己只差一岁的二哥坐在爹爹地膝上,笑如春花时,小人儿露出不悦的神情。

「璎珞?!」默老爷发现倚在门边扁着小嘴角的娃儿,不禁招招手。「你怎么来了?」

小璎珞来到爹爹的身边,一双小手搭在父亲高高的大腿上,有些羡慕自己的兄长能坐在上头。昂着小脸,圆圆的大眼望着同样精致的兄长。

「爹爹——」软绵绵的声音有着请求。「璎珞也想读书。」

默老爷一愣,与夫子对望一眼,摇摇头。

璎珞见了,眼一红。「为什么二哥能识字,璎珞便不行?」

同样是爹爹的孩子呀!

默老爷伸出粗而长的手指,轻刮小娃儿的鼻。「你是女孩儿呀,自然不能与皦玉相比。」

似懂非懂,小璎珞歪着脑袋。「女孩儿为什么不能和二哥相比?」

「女子无才便是德啊!」默老爷理所当然地道,「等你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。」

女子无才便是德?

小小的女娃儿无法理解,她只知道,自己是个女孩儿,所以不能读书写字。如果……如果不是女孩子呢?大大的黑眸中流露出叛逆之光,她大声地说:「爹爹,那从今以后我不当女孩子,我要和二哥一样,当个可以读书写字的男孩子。」

默老爷和夫子听了,都一呆。

夫子捋着长长的胡子,摇头晃脑。「三小姐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气,可惜可惜——」

默老爷轻拍她的背。「璎珞乖,到你娘那儿去吧。」

薄雾浮上墨黑大眼,璎珞双眼朦胧,望着皦玉黑白分明的大眼,一股恨意在小小的心头盘旋着。

如果,她生作男孩子的话,便不会遭到拒绝?如果她是皦玉,皦玉是她,那么,此时此刻坐在爹爹膝上的人便是她了吧?

「璎珞?璎珞……」

她怔怔地望着父亲。默老爷摸摸她的发。「孩子,为何哭呢?」

哭?

她用小手摸摸脸上如珍珠般的泪。

娘亲说,女孩儿的泪,是东海人鱼的泪,滴滴珍贵。然而,男子却从不珍惜这珍贵的泪。身为女儿身,便注定一生依附男子。男子可以三妻四妾,女子却只能独守空闺,泪眼看着丈夫留连着于美色之间。

这是身为女子的悲哀?!

可,为何,定要男尊女卑呢?

每每讲到此时,娘亲总流下人鱼之泪。她伸出小手,轻轻接住这透明而冰凉的水珠儿。为什么娘要哭呢?

她不明白。不明白娘亲身为女儿身的悲哀,因为,她还未成长为「女子」。她仅是个小女娃,一个对世事仍懵懂的小女娃。

然而,此时此刻,她深深体会到身为女娃儿的悲哀!如果可以选择,她——要当男子呀!

「从一出生,你便注定了是个女孩儿了。人一生只有一种性别,不可能由男变成女。女变成男,外表可模仿,动作可模仿,但内在——已注定了。」父亲语重深长的话打破了她的幻想。

不可能吗?

缩着肩,她黯然失色地离开。坐在默老爷膝上的默皦玉歪着小脑袋,纯真的眼中充满了不解及——同情。

身为男孩儿的他,永远也不会知道璎珞心中的苦吧?

走在回廊上,眼角挂着泪。初春的暖日,懒洋洋的,抚在身上许久才感到那柔和的暖意。

她抬起头,眨去眼中的泪。突闻有嘻笑声,转头,看到庭院里有三四个男孩子在玩摔跤的游戏。

她怔怔地望着。

这几个人,是下人们的孩子。一身的粗俗,但他们个个漾着开朗的笑。他们勾肩搭背,划拳踢脚,边笑边骂着粗俗的话,无拘无束,自由自在的。男孩子的他们,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欢做的事。

而,身为女孩子的她呢?

她,不能大步走,不能咧嘴大笑,不能露齿,不能蹦,不能跳,不能跑,大多时间窝在闺房中,跟着娘亲学刺绣。

无趣、乏味、苍白,这便是姑娘家的生活?!

她渴望,渴望能像男孩子一样,化作蓝天下的小鸟,自由自在的飞翔。

庭院里的四个小男孩突然安静了下来,惊讶地发现回廊上的三小姐一脸阴沉地瞪着他们。身为仆人的孩子虽然粗野,但紧记着父母亲的话——不可得罪主子!主子们笑,便是高兴,他们为仆者没做什么错事。主子们不笑,沉着脸,便是不高兴,他们为仆者一定是哪里做错了,惹主子不高兴。主子是他们的天,给他们吃,给他们住,他们是依附于主子的。

四个小孩你看我,我看你,安安静静地,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,要不,三小姐怎么会沉着小脸,瞪着他们呢?

见四个男孩子满脸慌恐,璎珞不知不觉中笑了。莫名地,突然地,嘴角一拉,便笑了。

然而,她这一笑,却叫四个小男孩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在他们的眼中,她的笑,有着凛凛的气,看了心头冷冷的,突地害怕了起来。

含着笑,高傲地转过头,继续走她的路。走了许久,笑容渐渐凝下,她皱皱小鼻子。

还好,她不是生在下人家中,否则,她的命运岂不更惨?身为女子已是件悲的事,若身为下人,这辈子不是永无翻身之日?娘亲常常梳着她的发,叹然:「璎珞,璎珞,愿你能如璎珞般珍贵,愿你能找到仅戴你这璎珞的有缘人。」

小小年纪的她不知「璎珞」为何意,只是觉得,璎珞一定很珍贵,所以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呢。

不知不觉中,来到了默家的后院。出了后院便是后山了。娘亲常告诫她,不可以到后山去,后山上镇有妖怪,小孩子若没有大人的陪同,是绝对绝对不能单身前往的。

她拉拉小裙摆,长长的发丝随风轻飘。

妖怪吗?

这个世上真的有妖怪吗?

如果有妖怪,那么……她抬头眯眼看看高悬在头顶的太阳。只要在日落前回来就没事吧?反正现在她不想呆在枯燥无味的房里,听娘亲念念有词,不如到后山玩玩,或许有意外的发现。

眼珠子一转,她偷偷地笑。到时,她就可以任意跑,任意跳了!对了,对了,她还要爬树!

打定主意后,她悄悄地溜出后门,沿着山路,吃力地爬上深不可测的后山。

*** *** ***

住在「镇妖山」下的人们都知道,「镇妖山」是不能随便上去的。传说,千年前有妖做乱,弄得民不聊生,东海神君闻之,派了「华莲神君」下凡,将妖孽收服并镇压在杭州城内最大的山上,从那以后,杭州城的老百姓风衣足食,再无妖患。

且不论这是否真实,但至少每个上山者皆会身带莲子,以求「华莲神君」的庇护,平安上下。

初春的气息在「镇妖山」上特别浓厚,树木繁茂的山上一片嫩绿,树枝上抽出嫩芽,地上冒出小小儿的嫩草,山涧间溪水充沛,刷地从岩石上刷过,刚出生的雏鸟叽叽喳喳的,羽毛焕新的鸟儿们展翅在树林间飞旋。一派的生机勃勃。

绣花鞋和裙摆上沾满了泥屑,汗挥如雨的璎珞坐在被雨水冲得光滑的岩石上休息。

离开家,到山上有两个时辰了,她用自己的小脚走到半了山腰。真的很庆幸自己仍未缠足。娘亲说,等她八岁的时候就要开始缠足了,她现方六岁,所以还未像其他姑娘那般含着泪被缠了足。

但平日运动不多的她,体力很差。一段短短的路,竟要走上半个时辰,好几次她都想放弃了!

当女孩子也是有好处的呢!至少出门坐轿子,不用自己的三寸金莲在地上磨。

吸着山林间清新的空气,精神完全松弛。

传入耳中的有鸟鸣声,水流声,风吹树叶颤抖声……自然的声音汇成美丽的曲调,于是成了天籁……

忽然,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从树上跳下来,她先是吓了一大跳,待她定睛一看后,便笑了。

那是一只小松鼠!

毛色有些灰,但尾巴毛绒绒的,很长,上卷,小小的前爪抓着一个小果子,用两颗大而白的门牙磨着。

真的如画中的一样呢!

她屏住呼吸,专注地盯着小松鼠。她家有很多画,画上有许许多多的动物,从画上,她知道了什么是马,什么是牛。

这次出来是对的呢!

活生生的松鼠,和画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!看,小家伙会动,水灵灵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身子蹦蹦跳跳,多么可爱呀!

柔和了眼,温柔地凝视着小松鼠。

太阳渐偏西,但沉醉在小松鼠活泼模样中的她毫无觉察。

当小松鼠蹦跳着从她眼前消失的时候,她着急地追过去。「啊,小鼠鼠,不要跑呀!」

但小松鼠哪会理会她?发觉有陌生的生物在追着它,竖起毛跑得更快了,然而身后的璎珞穷追不舍。它一跃,三两下爬上树,消失无踪了。

「啊?」呆呆地望着小松鼠消失了,璎珞不安了起来。看看四周,全然陌生!

她——忘了回去的路了!

小小的脸上有着焦急,太阳快要沉下山了,如果不在天黑前回家,会有危险。她虽然不信会出现吃人的妖怪,但她知道有专吃小孩的老虎!

但此时的她又饿又累,一想到回去的路还很长很长,眼泪禁不住滚滚而下。

怎么办?怎么回去?

提着裙子,茫然地走着。

天边的夕阳如血,染红了整座山。红色的山,缭绕着一股妖异之气。百姓们最讳忌在太阳西下时人到野外,因为这个时候正是逢魔时刻!连着魔界与人界的大门被打开,魔鬼们会溜到人界,不幸者遇上了便会被附身!?

璎珞淌着汗在杂草与树林间徘徊。这里没有山路,只有一株一株枝干交错的大树,鸟儿们归了巢,远处传来野兽的嗥叫声。

她咬着唇,心提到喉咙头。

好可怕!

如果不立刻回家,她会死的!她不要死!她才六岁,还没有活够,绝对不要在小小年纪就命归西天了!

跑着,哭泣着,小脚被石子绊了一下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
「呀——」疼痛在四肢百骸中扩散,泪掉得更凶了。

用磨破皮的小手撑起身子,含泪抬头,却看到前方有一个土堆。她好奇地眨眨眼。接近土堆,发现土堆上摆着几颗石头。石头以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着,约大人拳头般大小,鹅卵形,表面光滑,其上还有一些奇怪的图案,状似莲花?见石头长得漂亮,她伸手去拿,但石头像是嵌在土里一般,拔也拔不出!?

她不死心地再去拿,但就是拿不起来!

好怪!

明明没有嵌在土里,竟然拿不起来?满心疑惑之下,倔强如她,打算将每颗石头都拿一下。

一、二、三……拿到第六颗时,竟没有一颗能拿得起的!小手按在了最后一颗上,皱皱眉,使劲地搬起,哪里知道,石头竟动了!一个失重,她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而双手中正紧紧抓着那石块。

呆呆地瞪着手中的石头,一时忘了发生了什么事。

一缕白得透明的烟自土堆上腾起,但专心于石头上的璎珞完全没有发现。

白烟越腾越多,开始向四周扩散。

捧着石头,璎珞得意地笑。

忽想起太阳快下山了,她还在山上,急忙爬起,然,才一抬头,却发现四周竟是雾茫茫一片了!?

啊?

发生了什么事?

为什么看不到树,看不到天,连夕阳也不见了?

她害怕地扔下石头,拔腿就要跑。

「打扰本尊睡眠的小鬼,想去哪里!?」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她颤抖地回头,但连个鬼影子也没看到。

吞吞口水,她转过身,四处张望。

没有人影啊!

「找本尊?」随着声音的响起,土堆一阵松动,上面的石头在抖,抖得厉害,竟从土堆上滚滚而下。

她张大了眼。刚刚她拔了那么久,石头都不动一下,此时却轻易地滚落而下!?

石头全部滚落后,土堆开始塌陷了。

她倒退一步。

土里有什么东西?

才想着,土堆里突地窜出某种长型的物体,两点阴森的绿光在凶残地闪烁着——

「嘶——」

冷冷的气喷在小小的身子上,待土里的「物体」完全窜出之后,待她看清之后——

大得如水桶般粗的,有着恐怖而巨大的三角头,张开血盆大口,红信一吐而出——蛇!?

「啊啊啊——」璎珞捧着头,惊惧地大叫。心脏一窒,双眼翻白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——

*** *** ***

冷!

好冷!

全身都好冷!

「细皮嫩肉的,是哪家的小千金……吃起来一定很香……」耳边似乎有人在讲话?

吃?

不!不要吃她!她……不要死!

「哦,不要吃你?这可不行,一千五百年来,我没吃过人肉了,想念得很啊!」

呜呜呜……

爹,娘——救救璎珞——

「叫璎珞吗?以美玉做成的项链……美则美矣!」

咦?

「小丫头,还不给本尊醒来!」冷冷的语气中有着不耐烦。

她全身一震,倏地睁开眼。

绿?!

瞳孔一缩,晕倒前那骇人的一幕再现,她尖叫。

「闭嘴!」冰冷的大手捂住了好怕小嘴儿,她瞪着雾水大眼,模糊地看到前方有人形。心一放松,如珍珠般的泪扑扑而下,很快湿了捂她嘴的大手。

「真是个麻烦的小鬼!」

她眨眨眼,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
是一个好美好美的人呢!比娘亲还要美上十倍!但「她」好怪呢,竟然有一双绿色的眼睛!

翠绿得好似两颗在阳光下闪烁的绿宝石。

「安静下来了吗?」「她」的声音也很好听,但冷冷的,一点温度也没有。

「美人」放开她的小嘴儿,她大口大口地喘气。「美人」一身锦缎,姿态优美地坐在草地上,黑黑的长发如云般地铺在嫩草间,「她」以修长皙白手轻托下巴,妖异的绿眸半瞌——这简直是一幅活生生的任女图呢!

璎珞惊叹。

仙女是不是就是如此了?

不!不!

「她」比画里的瑶池仙女还要美!原来,女子也可以像「她」要这样美?美得惊了天,美得动了地!美得……

「停止你的遐想!本尊是男子!」冰冷的话从那美而薄的红唇内吐出,让璎珞张大了嘴。

什么?

「哼!」

怎么可能?「她」这样美,美得超尘脱俗,怎么可以是——男子?!

「骗人!」她泪滚如珠。「你这么美,这么美,骗人……」

皱皱飞斜入鬓的眉,「美人」嗤笑。「本尊是妖,妖自然超脱尘世,可以拥有绝尘的外表。」

「妖?什么妖?」她挂着泪,呆呆地问。

「美人」突地靠近她,妖异的绿眸锁住小女娃的雾霭大眼,阴森而冷冽地道:「妖魔鬼怪的——‘妖’啊!」

「啊?」璎珞吓得向后爬去。

「呵呵呵……」低而冰冷的笑声在四周回荡。

「哇啊啊啊——」璎珞缩着身子,抱住头。「不要过来,不要——」

「你逃不掉的!」近在咫尺的声音不急不慢地道,「你动了封印,放我出来,便注定你逃不掉——」

「我不知道——哇——呜呜——」她挥着小手,嚎哭。

小小的身子在草地上磨着,挥舞的小手全破了皮,血迹斑斑,一身绮罗裙早已沾满了泥,狼狈得如一只在陷阱中挣扎的小兔子。

「妖」垂着眼,伸出雪白的手,一把扣住小女娃的双手。惊恐的大眼里蓄满泪水,小嘴里「咿呀」地叫个不停。

「……你释放了本尊,本尊不会伤害你。」他道。

挣扎的小身子一震。

「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。」

咦?

璎珞抖着身子,震惊地望他。他说什么?他……他不会伤害她?还……还会满足她一个愿望?

愿望?

「说说你的愿望吧!」

愿望?

此时她最想要的是——回家!

她要回家!她想回家!

泪,又止不住流了下来……

回家……

咬咬唇,她虚弱地问:「可……可以有两个愿望吗?」

「妖」扯扯嘴角,低低的笑自他口内溢出。他笑,笑人性之贪婪,即使是个才五六岁的小娃儿,却已有贪婪之心了!

璎珞害怕地抖着。「……不……不可以吗?」

「妖」停下笑,没有温度的绿眸盯着她。「说吧,你的愿望。」

可以……有两个了?

「我……我要回家。」她说。

「这个简单。」他挑眉。「还有一个呢?」

还有一个……

璎珞怔怔地看着他。

这么美的人……竟然是男子!男子……亦可以如此之美?男子……

「我……」她用小粉舌舔舔干燥的小唇儿。「我要……要变成男子!」

「妖」眯眼。

她说什么?

她想——当男人?!

「为何?」

她不再害怕,面对他,将自己的心声吐了出来。「我不要当女子!女子不能读书写字,不能经常外出,没有自尊,一生受人摆布!这么痛苦的命运,我不要!我要当男人!当一个可以自主的男人!」

她坚毅的眼神动摇了他。他用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精致的小脸。

奇怪的人类!

竟要违背自然,由女变成男?!小小年纪的她,哪里来这独特的思想?是谁灌输给她的?

然而,她倔强的神情告诉他,她是坚定不移的!

她要当男子!她要当男子!她、要、当、男、子……

她强烈的心声如汹涌的波涛传入他的心中,激起了一阵阵澎湃的大浪。

他笑,笑得妖美。

「可以!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——不过,你得付出代价!」

「只要让我变成男子,什么代价我都可以付出!」小小的女孩儿,用稚嫩的声音向「妖」承诺。

「妖」将手掌按在她的头顶上。

「第一个愿望是回家……」

「第二个愿望是——变成男子——」柔和的绿光泛起,璎珞只觉一股睡意袭来,缓缓地闭上了眼……

*** **** ***

默家的人是在后院的假山旁找到三小姐的!

当时天半暗,仆人们到处寻找不见一下午的三小姐,后来是小孩子在假山里玩耍时,发现三小姐竟然躺在假山堆旁,熟睡。

默三夫人寻回女儿,又哭又笑,然而……

「怎会如此?怎会如此?」当为女儿沐浴时,默三夫人拿着从璎珞身上褪下的衣物,震惊地盯着「她」。

坐在大木盆里的璎珞不解娘亲为何不帮「她」沐浴,反而指着「她」发怔。

「娘亲,洗澡澡……」稚嫩的声音唤回了三夫人的神智,但三夫人却后退一步,惊叫着跑了出去。

「娘亲——娘亲——」璎珞在木盆里呼唤。

丫环们不解三夫人何以冲跑出去,故皆到屏风后看三小姐。当看清三小姐两腿间那多出来的「东西」后,莫不惊呼。

天啊!怎会如此?

这……这……

她们以往也有为三小姐沐浴过,自然知道三小姐是何等模样,然而如今……

纷沓的脚步声传来,默老爷和其他两位夫人来了。三夫人边垂泪边道:「昨个儿还不是这样子,今天却……」

众人挤在屏风后,满脸震惊地看着木盆里的小娃儿。

璎珞睁着一双疑惑大眼,不明白洗个澡为何爹与其他两个娘亲也来了。

「爹爹——」「她」乖巧地唤了一声。

默老爷讶然地摇头。

「天啊!」

这娃儿,中午时方向他哭着说:要当男孩儿,然,然而……

众人你看我,我看你——

全然不解!

——从此,默家不再有「三小姐」,唯有「三少爷」!三小爷名唤——璎珞!

第三章

头痛,胸口闷闷地,全身无力……

口好渴!

呻吟一声,在幽暗的房里睁开眼——模糊一片。闭闭眼,再次睁开眼,稍能辨物了。

竹窗,竹桌,竹椅,连屋顶与地板都是竹?

这是哪里?

以手肘支起无力的身子,突感腰下一阵钝痛,他痛呼一声,冷汗自额上冒出。

身体……怎么了?

咬着牙,勉强坐起,发现薄被下的自己仅着一件白色单衣?头发未束,细细柔柔地散了一床。他蹙眉,掬了一把长而黑的发,在手指间把玩。

他的发……有这么长吗?长到有许些垂挂在床下?

掀开被子,将腿从床上放下,当雪白而修长的腿从长袍内暴露出来时,他再次皱眉。这腿,何时变得如此……诱人?以指轻轻碰触,细致而光滑,仿佛少女柔嫩的肌肤?

眯眼,审视着纤细而修长的嫩白手指——这又是怎么回事?

他知道自己天生丽质,生得较一般男子要纤细更俊美优雅,但不该带了这种女子才会有的娇柔?!

双脚踏上竹地板上,腰下又一阵钝痛,他咬牙,以手扣在腰后,感觉那痛是从股后传来的,脸色变了变。

他想起来了!

他……被一个男人给……

几乎站不住脚,失去平衡的他向一旁的桌子倒去。用力抓住桌沿,才没有狼狈地摔倒。跪坐在桌脚边,他捂嘴呕吐。

可恶!可恶——

该死的混蛋!

回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

男人的强行进入,那种撕裂般的痛楚,在哭泣中嘶喊,被迫低声下气地求饶,但男人毫不留情地撑开他的两腿,将他——

恶——

干呕着,却呕不出任何东西,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而下。腰以下一直在发抖,尤其是那曾被侵犯的后穴,在不断的收缩,但每每一收缩,内壁便传来一阵酸痛!

「呜——」

他趴在地上,双手握成拳,狠狠地在竹板地上捶了数十下。***王八蛋!恶梦般的回忆让他抛开了以往的傲气与优雅。那种变态!那种——

「你忘了……在许多年以前,你是女人……」

流泪的眼倏地瞠大,带着点点震惊,他瞪直了眼。

什么?回荡在脑中的话是什么意思?

女人?

他怎么可能是女人?

不!

他是男人!

默家只有三少爷!

「呼——呼——」

胸口闷得厉害,忍不住捂住胸口,但——手按在胸口,呆怔了!

手掌下那软软的触感是什么?

禁不住用力地一捏,他「啊」了一声。痛!!怎么可能?怎么可能!?这种柔软,这种疼痛——不!

没有勇气去察看,他紧紧揪住领口,攀着桌子站了起来。满是冷汗的脸向着地面,惊讶地发现地上堆着一绺绺的青丝。什么?这——这是……他以手拨弄自己的发,却看到地上的黑云动荡一番。这怎么可能?

抓了一把长长的、长长的青丝,简直无法相信这长及地的发丝会是他的?刚刚在床上时已觉得怪异,却想不想,真的是头发长到地上去了?!即使是女人,也不可能有他这么长的发啊?何况他是一名男子!?

抬头打量四处,简单而朴质的摆设,一张稍大的床,一张桌子,两张椅,再来是一面半人高的铜镜!?

等等!

镜子?

猛然回头,他看到了镜中的人——

镜中的人,有一头及地的青丝,娇小而纤细的身上披着一件白得有些透明的单衣,修长而细白的腿在长袍下若隐若现,勾起人无垠的遐思,然而,最叫人垂涎的是那——凸得十分圆浑的胸部!!特别是领口大开,露出半酥,那片雪白可以令任何一个男人为之疯狂!

他直直地盯着镜中的人,镜中的人亦直直地盯着他!

脸,脸是什么样的?

他感到眼睛很刺痛!

这张脸,似乎熟悉又陌生!

眉细了一些,丹凤眼明亮了一些,鼻子小巧了一些,嘴唇丰满而红润,脸的轮廓柔和娇嫩——这、是、他?!

全身如被电击到,浑身一颤,他快速地接近镜子,镜中的人也在接近他。

「……」他张了口,镜中人亦张口,吐出一个「不」字!?

「什么?」口形为何完全吻合?

带雾水的眼,无助地盯着自己,无论怎么看,镜中皆是一名楚楚可怜的——女人!?

颤抖的手伸向自己的领口,然后——猛地扯开。

「吓——」

他倒吸一口气。

那两团浑圆便这么的赫然入目。

一阵眩晕,他以为自己会倒下,但双手无知觉般地将唯一的一件单衣褪下。单衣滑落在脚下后,他的双眼中燃起了两团赤红的火焰。

这不是真的!

这不是真的!

这、不、是、真、的!

「不——」捧头,大叫。

传入耳朵里的,是女人特有的刺耳尖叫声!

「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」

绝望的悲叫声几乎撑破了简陋的竹屋。

「咿呀——」

竹门被人推开,进来一条修长的身影。

来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:「叫什么。」

镜前的璎珞赤红了眼,倏地回头,望进一双发亮的绿眸,他倒退一步,而门口的人前进数步,当背光敛去,站在幽暗房中的身形也渐渐清晰了起来。

一个美人!

很美,美得入了妖异!

那一头黑得发亮的青丝垂至臂下,而精致的五官泛着冷冷的气息,绿得发亮的眼中无一丝波动,修长且带了许些柔性的身体给人一种错觉。

是男是女?

是人是妖?

一黑一绿的眼眸子一对上,便纠缠在一起,分毫不相让。

赤裸的身体暴露在他人面前,无一丝羞涩,积在心中的只有怒——愤怒!

「这——是怎么回事?」璎珞寒声问。

「如你所见。」对方清脆但冷然地回答。

「本少爷再问你一次——」璎珞一步一步上前,以盯着猎物般的锐利眼神盯着他。「你该死的把我的身体怎么了?」

垂眼,等待着那雪白而诱人的胴体接近。「仅是恢复原形罢了。」

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,璎珞厉声大吼。「我是男人!」

粗重的呼吸气息在耳边缭绕,泛着红色潮的小脸,唯有那双依旧阴森到可怕的丹凤眼在支撑着「他」倔强的硬气。

低低地笑声在妖口中溢出,伸出手,轻易地将女人的胴体往怀里带。

「但你原本是女人。」

「唔——」身体竟如此随意地被抱住,并紧紧贴上了对方冰冷的身体上?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可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那沉着有力的心跳鼓动声。

「你——放开本少爷!」他涨红了脸,脑海中再次浮上那可怕的一幕。

被男人施暴了!被男人施暴了!

啊?

痛!

好痛!

他睁大了眼,全身僵直,动弹不得,唯一的知觉是痛得要晕过去了。

「伤口……还没好呢?」耳边有人在呢喃。「人类真脆弱。」

什么?

知觉慢慢地回来了,他感到——后穴再一次被入侵了!?

「呀?!」

妖揽着他的腰,一手覆在他的臂部,而另一手的手指却悄然地潜入了那紧闭的小穴内。

「不——」意识到被再次入侵,璎珞恐惧地挣扎。

不要!

不要!

会被撕裂的!会被硬生生地撕裂的!

怀中那不安分的身体令妖不悦地眯了眼。女人的身体在怀里蠕动,女人的叫喊声在耳边回旋,他用力一按,将挣扎的身体牢牢固定要怀中,低头封住那不断发出凄厉叫声的小嘴。

「唔?」

璎珞的眼睁得大大的,含着泪,瞪着近在咫尺的绿眸。嘴巴被封住,并被轻轻地啃咬,酥麻的感觉扩散了开来,挣扎的身体渐渐停下了。

被吸吮,并紧紧粘合,翻转之后,妖放开了他娇艳欲滴的红唇,伸出舌头,舔拭他的泪,低声道:「安静了吗?」

他无法反应,只呆呆地瞪着他。

见他没回应,妖继续手上的动作,将一直插在他后穴的手指轻轻地往里推。

再次感到后穴那放肆的手指,璎珞不敢挣扎,只一劲地落泪。然而,面对他的泪,妖却不曾停下手上的动作。

在手指完全没入后,他开始轻轻地抽动了。

「不……要……」揪住他的衣,璎珞虚弱地哀求,双腿已站不住了。

「嘘,别怕。」妖竟然柔声对他说,揽着他,让他靠在他的身上,用膝盖微分开他的双腿,而手指在他体内律动。

「呜……」

没有预料中的痛楚,唯有柔和的抚摸之感,惊诧地发现先前的疼痛在渐渐消失!?

「呀?」怎么回事?

他仰着头,疑惑地望着这拥有一双翠绿眼眸的——男人。

「以你自身的愈合能力,怕是要半个月。」似乎是一句解释的话?

璎珞咬牙,硬生生地低下头,不肯承认他的确为他减轻了痛楚,但是——那带着异样的抽动却……

痛楚在渐渐消失,不该有的反应在慢慢地苏醒!

灵活的手指,忽而顶入,忽而抽离,体内那骚动因它而饥渴了起来。

「嗯——」

不满的呻吟声不自觉地在口中溢出,腰干轻轻地随着手指在摆动,然,体内的空虚越来越大,大到他紧紧抱住了眼前的男人!

「要——啊?」要什么?他在渴求些什么?

微张了口,双眼朦胧地凝望眼前模糊的人影。

谁?

他是谁?

仿佛在哪里见过?

「……贪心的女人!」

什么?他说什么?女人?不!不!他是男人!是男人呀!

「啊啊——」

璎珞激烈地扭着腰,妖不负他所望,在他体内的手指由一根变到两根,并极力地抽送着。

「嗯——嗯——」一阵紧缩之后,璎珞全身颤抖。「呼——哈——呼——」急促地呼吸,发软的双腿,不受控制的战栗。

眼前渐渐清晰了,美丽而妖异的脸庞映入湿润的双眼内。

——刚刚,发生了什么事?

有东西在体内抽出,然后,绕到前方——

「呵,这里都湿成这样?」手指在湿润的地方挑逗。

璎珞的脸色一路地惨白下去,在冰凉的手指往湿润深处探入时,他撕心裂肺地大喊:「不——」

** ****** ******

男人?

女人?

什么区别?

身体上的差异?!

当一个女人突然变成男人,或者,当一个男人突然变成女人时——他?她?该如何定义自己?

以女人的心理一直活下去?或以男人的心理活下去?

当男与女打破界线之后,这世上还须分男女吗?

他是男人!

是的!

自有深刻记忆以来,他便是男人!然而,眼前这该死的怪物,将他的身体扭曲了!

满眼的愤怒与恨意,他们对坐着。

那美得过火的妖无视于他的愤恨,悠然自得地品着清茶,而桌上摆了一件淡蓝色的女性衣物。

「本少爷绝不会穿这该死的女装!」璎珞依旧身着白色单衣,长长的发披在身后,铺了一地,柔美的脸上那双丹凤眼燃着愤懑地火焰。

他是男人!为何要穿这女人的东西?!哼,可笑之至!

妖瞟了他一眼。「这屋里,只有女装。」

璎珞双拳捶在竹桌上,发出巨大的响声。「该死的你,究竟为何要把我搞成这副模样?!」

「你本是女子,不是么?」妖笑。

铁青了脸,璎珞冷笑。「即使如此,但,我当了十几年的男人,就是男子!」

妖盯着他。

「你有目的?」璎珞眯起双眼。即使成了「女人」,但他的本性是抹不去的!那种天生带着阴沉的神色无论如何也是掩不掉的!

「目的啊?」妖微开启薄唇,淡红的舌尖在唇角滑过。「你说呢?聪明如你,定可想到吧?」

「你——」璎珞握紧双拳,扑捉到他绿眸中的算计。「你——」

想到所想的可能性,他煞白了脸。「……不可能的!」

禁不住,身子向后躲去。

「有何不可呢?」妖的绿眸内闪烁着妖异的光,下一秒,隔在两人之间的竹桌不翼而飞,在璎珞想起身躲开时,迅速地扑过去,将他牢牢压在了身下。

「啊!?」骨头撞击地面的疼痛令他皱了五官,身上缭绕着的妖异之气更叫他打心里的颤栗起来。

侧趴在地上,脸颊贴着地面,他急促地呼吸,曾经受他玩弄的身体,在莫名的抽痛着。

「放……开……我……」虚弱地道。

妖以膝盖强硬地顶开他紧闭的双腿,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双手扣在背后,空出的另一手瞬间扯开他仅着的单衣,刹时,一片娇嫩的雪白裸露在空气中。

「杀……杀……了我吧!」牙齿在打颤,璎珞惊惧地叫着。

伸出灵活的舌,轻柔地舔去他不知何时淌下的泪。「杀了你?不——我不杀你!」

绿得发亮的双眼射出两道兴奋之光。「我——要你生我的——孩子!」

「呀!」紧绷的身子在他的宣告下,拉得更直了。

「不——」他大吼!

生孩子!不可能!

他一个大男人,怎么可能像女人一样的生孩子!?

那种事,是女人的天性,男人是绝对、绝对不可能去生孩子!

可怕!

可怕1

「你现在的身体是女人!」妖嘲弄。

不要!

不要!

璎珞开始挣扎了,即使争不过,也要疯狂地扭动身体!不想被压制,不想受摆布!他所想的,他所想的——

发直的双眼愣愣地望着前方。

他所想要的是什么?

当个风风光光的少爷,让自己的才华展现出来,要超越玉痴呆,让大哥正视他,让爹娘认可他……

他想要的是……

脑中忽然一片空白……

是不是,遗落了什么?

在许久之前……

冰凉地肌肤贴在身上,他回神,不知何时,他与他竟皆赤裸了,紧密贴在一起,无一空隙,那身为男人的特征,正顶在他的柔软之处——

「不要!不要!」他慌了,扭着腰身想逃。

「为我生孩子吧!」妖无情地逼近他。

「不要——不——」他仰头大叫着:「求求你——求求你——」

此时此刻,即使抛弃自尊也可以!只要……只要那粗壮的异物不要进入体内!

不可能的!

不可能会生孩子的!

他是男人!是男人啊……

「呜呜……」当呜咽声变成凄厉地痛呼声时,他彻底绝望了!

妖无视于他的哭喊与求饶,迅速地,用力地刺入他体内的深处,刹时,撕裂般的痛楚自体内传来,遍布全身。

璎珞仰着头,瞪直了眼,微张着口,僵直身体,当妖在他体内抽动时,他只觉得——快要死了!

好痛!

好痛!好痛啊!

利器般的摩挲,不亚于当初仍是男人的身体时被贯穿时的痛苦!双腿被大大的打开,任由那粗大在体内肆意。

妖放开了他的双手,改扣住他的腰,狠狠地冲撞他。他咬牙,获得自由的手抓着地板,闭起了眼。

身为男子的优势是什么?身为女子的悲哀又是什么?

处子的身体,在受着残酷而粗暴的虐待?

这是报应吗?

报应他以往的喜好?

当身体是「男人」时,他也是这般对待女人的?!喜好干净的处子,破了对方的身体之后,便不再眷恋!

每每上青楼时,都会花上大把的银子,只为了自己的喜好与……洁癖。

那么——那些女人呢?

那些女人的心理是如何的?

不被温柔地对待,毫无感情地,被身为男人的他压制在身下,当被贯穿的那一瞬间,是否如他此时这般疼痛?疼痛得想要立刻死去?

似乎过了许久?疼痛一直存在,然而,另一种异样的感觉隐隐显现,他突地睁开双眼——

映入眼瞳中的是妖模糊的笑脸?!

他……在笑什么?

「唔——」

啊?刚刚的声音是什么?

「啊——」

混沌的脑,清晰一起来,当完全清醒之后,他羞恼到几乎要咬舌自尽!

不!

不!

他……他没有扭动腰身迎合!他……他的双腿没有紧紧缠着他的腰!?那孟浪的娇喘声不是出自他之口!

不——

「呀——啊——」

控制不住!

「何必压抑呢?」妖附在他耳边低喃。「身为女人的你,此时应该好好享受。」

「混……混蛋!」弓起身,摇晃着头。

别这样!别这样!不该……不该以女子的形体沉醉在这不该有的情欲里!

当一股热流冲入体内时,他——绝望了!

已经——无法阻止了!

收缩的内壁将那送入体内的热液完全吞没了!

「呜……」

他缩起身子,张口咬上妖的肩头。

恨!

好恨!

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维持着现状,任他咬。

他边淌泪边狠狠地啃咬。

嘴里尝到血腥味时,妖道:「不要咽下我的血,有毒!」

璎珞一怔,更快地吸吮他的血了!

要他生孩子——他宁可死!

妖并不阻止,揽着他的腰,开始第二波的攻击。

「唔——」璎珞吞下一口血水,全身颤了一下。天啊!他……他竟然……身子还疼得紧,他竟然再一次?!

可恶!

抓住他的肩,饥渴地吸吮那腥味的血!快点死吧!快点让他死吧!只要死了,便不会有感觉了!

「好喝吗?」妖靠在他的耳边,低问。

回答他的是咕咽声。

妖大幅度地抽动,令璎珞娇喘了一会儿。「慢慢喝吧——喝得越多……你的命——越长——」

下咽的动作,在这一刻遏止住了!?

第四章

昔日,桃花林内——

少年微微抬头,细长的丹凤眼沉重而伤痛地望着前方桃树下的高大身影。

静然不语,桃花瓣落了两人满身。

许久,少年轻声问:「……大哥当我是兄弟吗?」

「你我自然是兄弟。」对方回道。

他挑眉。「大哥既当我是兄弟,为何我感觉不出你我之间的兄弟之情?」

微微一叹,对方道:「兄弟间不比姐妹间来得亲密。」

「那大哥为何与玉痴呆来得特别亲密?」

「璎珞!」对方沉喝。

「大哥生气了?」璎珞自嘲。「从小到大,一讲到玉痴呆,你便紧张,更会露出关怀之色。谁要是欺负了他,你就生气,并为他出气!」摘下一片花瓣,他眼珠子一转。「为什么?为什么你待玉痴呆如此之好?」

对方皱着眉,负手而立,冷漠的气息四散。「璎珞,你何须妒忌皦玉?自小到大,你受爹娘的宠爱,玉儿明显被忽略了,我若不待他好些,他将如何是好?」

「不!」璎珞大喝。「我八岁之前,爹娘与你都疼他,但你们却都忽略了我!如果不是皦玉变痴了,爹娘是不会注意到我的!而你,一直都关心着他!」

「小时,玉痴呆逃课,不读书,整日与泥土相混,爹生气,要打他,你都劝下了!你放纵他,让他过他的惬意日子。爹罚我时,你却从不劝我一下!为什么?同是兄弟,为何你总是护着他?!」

面对他的嫉妒与愤怒,对方却以一种奇怪而难懂的眼神望着他……

那种眼神,常常可以在爹娘的脸上找到!

为什么?

他们……要用这种眼神望着他?

为什么啊……

当所有的疑问连接在一起时,他……或者是「她」……刹时明白了,却,深深地悲哀了起来!

原来,从头到尾,只有他一个人在闹笑话!

原来,他一直被蒙在骨里!?

原来……

倏地睁开眼,满脸是泪的他扭曲了五官,不顾身子的疼痛,从床上爬起。

屋内,已无妖的身影了,唯有激情过后的浓烈气味。露出厌恶的神色,他赤裸着身子,扶着桌沿,四处寻找着。当看到梳妆台,他冷笑。艰难地走过去,拉开小格子,果然看到金钗玉簪。

木然地抓起金钗,无神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
一个笑话!

一个笑、话!

直视着前方,镜中的人长着一张芙蓉脸——这是女人的脸!

即使当了这么多年的男人,即使忘了自己曾是女人,但,「他」原本是女人这件事却是不争的事实!

好恨!

握紧金钗,对准自己的脉门。

好恨——

镜中的「女人」露出凄凉而诡异的笑……

一道血,喷洒在镜面上,为镜中的「女人」添了几分鬼魅。

当意识快消失时,身子被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,无力挣扎,整个身子被冰冷包笼。

「你以为,这样便可以了结吗?」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。

一股气自内心深处涌上,猛地睁开眼,他抓住妖的衣襟,痛不欲生地呐喊:「我恨你!我——恨——你——」

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他昏了过去。

妖以拇指磨磨「她」咬破的唇。「恨我?可笑的人类啊!该恨的应是你自己啊!所有的一切,皆是你自己选取择的,是你太贪心了!

因为贪心,才有了欲望。

逆转自然法则,该受的惩罚自要自己承担!

这世间,生男生女,早已规定好了,莫再痴心的想女变男,男变女……

他只不过是让一切回归到原位罢了!

**** **** *****

「不原谅你!绝不原谅你——」

苍白着脸,床上的人奄奄一息地蜷缩着。随着小腹的抽痛,冷汗遍布全身,汗湿的发粘在鬓两侧,发白的唇不断地颤抖。

相较于床上人的痛苦之色,竹窗边慢慢品茶的妖显得悠闲多了。

以紫砂壶沏茶,倒在杯中,细细地啄着,袅然地雾气将他的绿眸蒙了一层水气,朦朦胧胧的。

「恨……好恨!」

揪着小腹的衣裳,压着小腹,璎珞不断地喃喃着。可恨的怪物!可恨的妖!为什么不让他死了算了?为什么要让他这样痛苦地活着?为了使他受孕,便日日夜夜侵犯他的身体,然而,可恨的是今天——月事的来潮几乎令他痛晕过去!

或许他该庆幸这一个月来自己并未受孕,但,初来的红潮吓住了他,还有那痛不欲生的抽痛更令他恨不得死去!

啊啊啊!为什么他一个男人要受这种痛苦?!不承认!绝不承认自己是女人的事实!

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,湿了半个枕头。

「痛——痛——」又一阵纠痛,他翻滚了起来。

妖品茶的动作顿了顿,但不为所动。

再也受不了了,璎珞从床上滚落到地上,「砰——」地巨响,惊得妖转过了头,他微微皱眉。

狼狈地趴在地上,娇弱的身子裹着被,乌黑如缎的长发铺了一地,呻吟着支起上身,泪流满面地望着妖。

「求……求求你……」他呜咽。

妖起身,来到他面前,半蹲着。璎珞急急地抓住他的衣袍,卑怯地哀求。「求你……把我的身子……变回男子的……求你……」

望着他的脆弱,妖不语。

害怕他的冰冷与无情,璎珞挣扎地爬起,偎向他。「把我变回男子……痛……好痛……」

腹部的疼痛一直折磨着他,两腿间有热流滑出,不用想也知那是什么。

以往带着贵气与傲然的默家三少爷,此时却以女子形态,卑微地偎在男人的怀中,泪流满面地哀求着。若不是小腹的疼痛几欲让他咬舌自尽,否则他是绝不会如此无尊严地去求他人!

妖垂下眼,轻揽着他。「很痛吗?」

「唔——」璎珞虚弱地回应。

「这是……每个女子必经之痛。」抱起他,坐在床边,让他靠坐在怀里,拉过被单裹着他的身子。

「不要!」璎珞将脸埋在他怀里,双手紧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襟。「这种痛……我不想要……好痛苦……」

妖把手覆在他的小腹上,轻轻地揉着,为他减轻了少许的痛苦。「如果连这种痛都承受不了,以后该如何为我生孩子?」

原本因为腹部的疼痛缓了几分而放松表情的璎珞,一听到「生孩子」三个字,激烈地挣扎起来。「不!不要!放开我!你这怪物!本少爷绝不会生你的孩子!」

由着他挣扎,妖强硬地抱着他。「本尊只不过得到所应得的!当初的约定,我实现了你的愿望,你——则付出该付的代价!」

代价?

璎珞一愣。

模糊之中,似乎有印象又似乎没有。

如果当初知道代价是这个,那么,他还会要求变成男子吗?还会吗……

「不……」他虚弱地哀求。「不要是生孩子!只要你让我保有男子形态,其它的无论是什么都可以!只要不生孩子!」

妖嘲弄地扬起嘴角。「你觉得我会答应吗?」

一愣,既而皱了五官,待阵痛缓过后,他喘着气,问:「你……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生孩子?你……你一个妖怪让人类为你生孩子做什么?你长得……如此之美,只要……只要你愿意,你的同类……多的是……」

「我是蛇——」妖紧紧盯着璎珞,看到害怕地缩了身子,他无情地冷笑。「我是这世间仅存的蛇妖了!」

「啊?」

「想知道为什么吗?」妖捏着他的下巴,绿眸中闪烁着妖异之光。「我之所以被封在镇妖山上,皆是因为我得罪了——‘华莲神君’。为何说是得罪呢?因为我这一条小小的蛇妖……爱慕上这神圣不可侵犯的‘华莲’……」

深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,在这一刻翻滚而出。因爱慕一个神被定了亵渎神君的罪名!高傲而自洁的「华莲」容不得一只小妖的亵渎,故尔亲自下凡,收服了他,将他镇在「镇妖山」上,以七星石阵加以封印。因为害怕蛇妖之族的报复,华莲将所有的蛇妖都焚之一炬!!

低头轻咬怀中人的红唇,妖阴冷地笑。「‘华莲’以为如此一来,他便可以高枕无忧了?却不知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,被天帝贬下凡尘做了凡人……我被镇压了一千五百多年,本以为永远会被封印,但想不到,在十几年前,你——一个凡人打开了华莲的封印!你说,这,是否是一种巧合?」

相隔不到几公分,那绿眸越来越诡异,很难想象,一张如此美丽的脸竟会露出阴森恐怖的神情。

「……这……是一则神话。」璎珞喃喃。

妖冷哼。「对你来说,的确是神话!但,对我来说却是事实!」

「……那……关我什么事?」璎珞别开脸。

妖强制地转过他的脸,让他与他面对面。「不关你的事,却是你的前世——华莲的错!「

璎珞一震,无法至信地睁大了眼。

妖笑了,阴冷地笑了。「你说,这难得的机遇下,教我遇到了昔日的仇人,怎么不好好地报复呢?」

「不……不可能!」璎珞推着他,害怕地大叫。「这些都是慌言!是笑话!」

「你这辈子成了女人,却想扭转性别。可笑的是遇上了我这个仇人!如此好的契机,我怎么不好好利用呢?让你变成男人十几载,再让你变回女子。当女子较男子痛苦吧?受人压制,受人摆布,每月要受经痛之苦,更要生儿育女!上天真是做对了事,让你投胎成了女人!哈哈哈——」

「住口!住口!住口!」璎珞捂着双耳,大吼。「我不管那些,那些事与我无关!我是璎珞,是默家的三少爷!」

「你是璎珞,更是华莲!但你不是默家的三少爷,你是——三小姐!」妖的嘲弄声在耳边不断地回荡。

「不——不——」璎珞缩成一团,拒绝听到任何声音。不关他的事!他只是一介凡俗子!前世这种虚无的东西,休想要他受罪!他只想恢复成男子,好好地做他的默家三少爷,其它的事一律与他无关!

***** **** ****

扔下缩在床上的璎珞,妖出了竹屋。

来到「镇妖山」的顶峰,屹立于上。

强劲的狂风吹得他的衣袂飞扬,长长的发丝在空中张牙舞爪。面对如刀刮的风,丝毫不动。

飞扬的发向后飞舞,露出他光洁的额,额间那蛇妖之族特有的离奇图腾完全显露出来,然,在图腾中间却有一颗珠子般大小的蓝水晶——这是君王独有的象征。

蛇妖之族,仅剩的只有他这一孤独王者了!他的族人,皆被华莲所灭!

华莲啊华莲,你一介神君竟如此之狠!不但封印了本尊,竟连我的族人也不放过!即使曾经爱幕过你,但那微薄的爱意早已随风而逝了,留下的,皆是恨意!

然而,他身为神族的人,却忽略了因、果、报、应!!

灭族,乃滔天大罪,天帝倒是做得够绝,不但贬华莲下凡,更让他投生成女子!

前世,华莲高傲而洁癖,倔强得令人发指,想不到转世之后,依旧是洁傲而不知足!身为女人的她,竟妄想变成男人!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,转生了的「她」将七星石阵给破了,放出了他这带着满腔仇恨的蛇妖!

当时,面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久久无法言语。一见到她,他便知「她」是华莲。因为无论如何转世,其本生是不变的!那若隐若现的莲花香味,更是扑鼻而来!

本想立即杀了她以解心头之恨!然而,当掐着她的脖子时,他犹豫了。立刻杀她,太便宜她了!更解不去那缭绕在心口一千五百多年的仇恨!他,要慢慢地折磨「她」!

待她醒来,却意外了。

她,竟想变成男子?!

是啊,前世,她是男子,转生了,她的本性是不变的!渴望变成男子,那倔强的神色依如往昔。

熟悉得叫人生恨!

既然她想变成男子,他就将她变成男子。

成为男子的他,俨然是华莲再世!

洁傲,趾高气扬,不知足,善妒!他一直隐藏在他四周,冷冷地看着他,注视着他,观察着他……

对他,他了如指掌。

生在大家庭中,贵三公子,却妒忌自己的兄长。才华、品行、相貌,他皆不如兄长默皦玉!

因为嫉妒,年方七岁的他恶声恶气地指责默皦玉!指责他的聪颖夺走了父母与大兄长的疼爱,指责他不该生在默家夺他的光彩!可笑!可笑的是,默皦玉竟甘愿为他而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呆儿!

没了对比的人,没了夺关爱的人,他,璎珞,从此成了受父母注目的有才之子。相较之下,默皦玉黯然失色,被众人冷落在一角。然而,身为默家大少爷的默璈璇将一切看在眼里,私下里偏向了默皦玉,怕他受欺负,处处护着他。但,不知足的璎珞却妄想将那兄长之爱也夺走!?

当真正的美玉发出光彩之后,他,璎珞,这块只会夺人光彩的伪玉,也只能选择逃避!

逃避啊……

逃到这镇妖山上。

遇到了他。

他打破了他的妄想,让他恢复女儿身——痛苦将会伴着他的后半生!

思及此,妖冷然地笑。

快意于「他」在他身下痛苦的表情,快意于「他」害怕生孩子的神色,更快意于「他」经痛时的苍白脸色!

所有的一切,皆按他所安排的进行着。

璎珞,或则华莲,这是你该付出的代价——灭族之仇!

**** **** ****

前世的事……与他何干!

今生,他没有带着前世的记忆出生。今生,他是杭州首富默家的三少爷。今生,他只对今生负责!

凭什么……要他负前世的债?

痛苦地蜷在床上,忍着小腹不断传来的抽痛,空洞的眼望着前方。

为什么……要他遇上这种事?

为什么是他?

明明是男子,却变成了女人,明明才高意广,却流落在这荒山野林,明明可享富贵,却落得如此凄惨。更可笑的是,一条蛇妖缠上了他!如果不是自己身体变畸形了,如果不是亲眼所见「妖」诡异的妖力,他真不敢相信,这一切是真实的!

如果……是一场梦那该多好?

如果是一场梦,那么,他依旧是默家的三少爷,手执一柄白玉扇,风度翩翩,潇洒自在地游戏人间!

如果是一场梦……

他双眼朦胧。

他真的不知足么?

显赫的身世,富贵的出身,相貌才艺皆胜人一筹,身带光辉却因自身的光不及玉痴呆而心生妒忌?

妒忌啊……

何其可悲?

捂上双眼,泪自手指缝中滑落。

原本……可以完全不在乎,可以……过着自由自在的富家公子的生活!是自己将自己……逼进了绝境!

如果可以选择,他……

一千个一万个后悔,已晚矣!

一阵阵的抽痛令他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虚弱地呼吸着,全身无力,缓缓地闭上了眼。

似乎要死了呢?

迷蒙中,有人影在眼前闪动。

他虚无地笑了。

今生今世,他,默璎珞——是男子!

妖披散着长发,一脸漠然地立在床边。床上的人脸色苍白,泪痕交错,微合的眼无一丝光彩。

他静静地凝视。

淡淡的,透着某种坚定,一抹笑如水中白莲,泛着涟漪,渐渐地展开……

他一愕。

冰绿色的眸子在看到那抹笑,倏地紧缩。

那种笑……

倒退一步,他揪住胸口,心急剧地跳跃着。

似曾相识的笑……如白莲般的笑……

这笑……勾起了他深埋在心中的……爱慕?

为何会恋上「华莲神君」呢?

——千百年前,他以蛇之姿在湖畔边戏玩,突然,一股淡雅的莲香弥漫在四周。他好奇,循着莲香,绕在湖畔里的荷花底下。

白衣缥缈,黑发飞扬,一仙人以清雅之姿立在湖畔边,柔柔的黑眸凝望着湖中的白莲,修长而皙白的手指在抚上白莲时,他漾出了淡而柔和的笑,像一道月光,美丽而夺目!

他躲在莲花之下,望着那抹清莲般的笑,竟痴痴呆呆了!

他以为,神,皆是高傲而无情的!然而,那仙人竟能漾出如此柔和的笑容。

那笑,笑在他的心坎上了。

在笑容之中,他沦陷了!

白衣翻飞,华莲以优雅之姿飞天而去。

他化为人形,身子趴在湖岸边,痴迷地望着蓝天上的一抹白。

在那一刻,他——爱上了他!

爱呵……

几经思慕,几经远望。当面对面时,神君的清雅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……嫌恶!

「吾乃堂堂神君,岂能与汝等妖孽相识?!」当面嘲弄,将他蛇族之王贬得一文不值!将他的一片真心践踏得粉碎!

抚摸着璎珞惨白的颊,冰绿色的眸中爱恨交织。「华莲……华莲…… 」

迷迷糊糊之中,璎珞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不断地呼唤着。

华莲?

不!

他不是华莲!

「……是……璎珞……」

妖冷冷地笑了。

璎珞……璎珞……

「好!」他以指捏着璎珞下巴,妖魅地低语。「好个璎珞!既你如此执着于男相,我就让你恢复成男儿身!此次之后,将不再改变!你后悔也将无济于事!」

真以为,当男人比当女人好么?

绿得诡异的双眸中闪烁着不为人知的残忍。

*** **** ****

当恍惚的梦境渐渐远去之后,意识开始清醒了。没有预料中的疼痛,只有无尽的疲惫。

轻吐一口气,他支起身子。

拂开额前长长的发丝,肿痛的眼扫了遍屋子。

空荡荡的。

没有那个人的身影?!

手,不自觉地覆上小腹。疑惑,为何不痛了?难道,只有第一天有着折磨人的疼痛?低下头,看到白色单衣上的血渍。

羞愤!

他涨红了脸。

这辈子,从未如此羞恼过!

无力阻止一切,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羞辱得体无完肤!还有这畸形的身体!

喘着气,赤脚踏在地上。想……洗去身上的污秽。

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单衣,抽了出来,却过于用力,将其它的衣物都给带了出来,落了一地。手抓着单衣,用脚翻了翻那堆衣物,但,他缓缓发皱起了双眉。

蹲下身,拿起地上的衣服,展开。

这……

这是男人的衣服?!

怎么可能?

昨天之前,柜子里皆是女子的衣物呀?不信邪地拿起另外一件——全是男装!?

翻翻柜子,竟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男装!质地,做工都精致之至!摸着这些衣服,他诧异。这些衣服……皆是出自杭州城内最有名的织绣坊——「芙蓉坊」!?

以前,他身为默家三少爷,最讲究衣着。杭州城内众织绣坊中,他独独钟情于「芙蓉坊」。「芙蓉坊」的衣服,无论是料子,式样制工都是万里挑一,上上之选,故,其衣服极贵。

摸着熟悉的衣物,他呆愣。

那个妖……是什么意思?

之前扔给他一大堆女人的衣服,逼着他穿女装,更羞辱了他!而今,摆了一柜子的男装又有何目的?以他这种畸形的身体,即使穿上男装,亦只有自取其辱罢了!

丹凤眼一眯,阴沉了双目。抓着衣服,几乎想将其撕碎。

他……恨他至此?

禁不住,大笑,笑得嘶哑。

他,璎珞,何曾被人如此彻头彻尾的侮辱过?即使他再如何的心胸狭窄,再如何心高气傲,但,从遇上妖之后,他的自尊被撕得粉碎?!

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?

即使是死——也无法瞑目!

咬唇的牙,深深地陷进嘴唇内,血染红了唇,艳丽了起来。来到镜子前,望着镜中那削瘦的人。

脸色苍白,双眼散发着憎恨之光,殷红的唇泛着冷冷的妖艳,白色单衣领口微微,露出他的锁骨……

眉,微微地拢起。

哪里……不一样?

手,颤抖地摸上衣领,害怕地闭了闭眼,将衣领大大地拉开——

啊?

他震惊。

这——

这怎么可能?

摸着平袒的胸,感到不可思议。

没有那种柔软及弹性!不再……高耸!这……是男人的胸膛?!

男人?

禁不住的激动情绪让他的脸扭曲了起来,单衣滑落在地上,镜中的胴体完美无瑕。

雪白的,削瘦的,甚至会引人遐思——这是一具少年美丽的身体!

他抱住自己,颤抖。拖地的长发轻轻地荡动。冰冰的感觉在脸上滑下,他用手接住那透明的泪珠儿。

男人?男人?

他变回原来的身体了?他重新变成了男人?

这……仿佛是一场梦!一场掺杂着羞辱的噩梦!由男变成女,受尽侮辱之与折磨之后,再从女人变回男人!

男人?女人?男人?

「哈哈哈……」他狂笑,笑得泪流满面。

无力地滑坐在地上,揪着从柜子里拿出来的男装,笑得凄惨。

这……算什么?

如一玩偶般,被无情地玩弄了?

如今,恢复了男儿身,是否是另一场残酷的游戏?他的心,已脆弱得不堪一击了!若再呆下去,他……会碎掉!

呜咽声,抽噎声,断断续续地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。许久许久之后,他木然了。

穿上衣服,用梳子将那一头长长的发丝慢慢地理顺,再用手指灵巧地编织着。渐渐地,一条又黑又亮的辫子在他的双手中形成。以一条蓝色发带,随意的在辫子尾部打了个结。理一理刘海,露出一双长而美的丹凤眼,点点精光在其中闪烁。从抽屉中拿出一把玲珑剔透的玉扇,一甩,阴恻恻地一笑。

镜中那修长而阴柔的美少年,活脱脱的乃杭州首富默家的三公子——默、璎、珞!

*** ***** ****

推开竹门,刺目的阳光令人睁不开眼,以玉扇挡了挡阳光,慢慢地适应半月余未见的日光。

举目望去,一片翠绿。

远处是山坡,绿树笼罩,郁郁葱葱,饶是刚下过雨,远处的山坡上还缭绕着薄如轻纱的云烟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将远处的视线拉了回来。首先入眼的是竹屋前的水潭,一米半高的矮小瀑布将水源源不断地注入水潭之中,把水潭泼弄得涟漪层层。

清新的空气,柔和的暖风,煦暖的日光……山间的生活较之城镇要幽静许多。

水,哗哗然。

他一惊,侧首。

水花飞溅,一条人影自潭中破水而出。

湿湿的乌发如流水般地拖在身后,没入水中,似墨水般渲染了开来,裸露于水面的上半身洁白无瑕,淌着透明且折射着阳光的水珠,将那皙白的身体衬托得无比剔透。以手撩开垂在额前的长发,露出一张妖魅冰冷而美丽的脸庞。

他立在门口,静静地凝视着。手中玉扇下的苏流随风轻摆,与他的长袍一起飞扬。

妖张开眼,长长的睫毛上带着小水珠,绿色的眸子似乎在水中浸过一般,清澈无比。

对上门口少年的视线,默默无语。

璎珞捏了捏手中的扇柄,微扬了下颚,以优雅之姿徐徐地向妖走去。立在水潭边,他沙哑地道:「我……要回默家。」

第五章

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,身上的淡紫长袍将他的尊贵气质衬托得完美之至,手执一柄白玉扇,风度翩翩地立在水潭边,以沙哑的声音道:「我……要回默家。」

风,鼓动树叶,飒飒作响。

妖自水中缓缓地走向岸边。

步出水面,踏上草地,将挂在树枝上的衣物取下,当着璎珞的面,慢慢地穿上。

璎珞的脸偏向另一边,打从妖向岸上走来时,他便不再看他了。

一片树叶被风吹落,沾上水,水面泛起涟漪。

着好装,妖以手抚弄长而湿的发,微风一吹,竟干了?!冰绿色的眸子闪了闪,他道:「你以为……本尊让你恢复成男儿身,便是放过你了?」

璎珞猛地转头,眯起双目。「这半个月来,本少爷受得苦还不够吗?」

「不够!」妖抱胸,傲慢地斜睨他。

「你——」用力地用上扇子,璎珞怒瞪妖,黑瞳之中的愤怒火焰几乎可以燃烧掉整座大山。

妖逼近他,冰冷地道:「你以为,本尊心头的恨能如此轻易地散去?这恨,积压了一千五百多年,它庞大得可以将你碎、尸、万、断!」

碎、尸、万、断?

璎珞一愣,既而大笑。「好个碎尸万断!比起被变成女人,我宁可碎、尸、万、断!哼,你恨,恨的是一个已逝之神,与我何干?我乃杭州首富默家的三少爷!此生此世,我是——璎、珞!」

妖垂下眼,绿眸中半敛光泽,信手折断身边的枯树枝,淡然一笑。「对我来说,璎珞与华莲没有任何区别!」

「但对我是极不公平的!」璎珞低吼。「我没有前世的记忆,前尘往事,对我来说,是莫须名的。华莲的错,华莲承担,我璎珞为何要倒霉地去替他负罪?更何况,谁知你所言是真是假?」

倏地张开眼,两道利光自绿眸中迸射而出,妖一把抓住璎珞的手腕,冷酷地问:「你说什么?」

忍着痛,璎珞汗潸潸,虚弱地讽刺:「是真是假,全由你一人来说,我为何要信你?」

渐渐地,扬起嘴角,妖冷笑。「好!说得好!」一把甩开璎珞的手,他不怒不遏。「不愧是默家的三少爷,能立刻举一反三!世人都称道你精明深沉,今日倒是略有领会!」

璎珞定下心神,阴沉地凝视妖。「这还要拜你这蛇妖所赐!」

之前,他精神恍惚,又大受打击,才会一而再,再而三地受妖摆布。如今他恢复男儿身,静下心来,绝不能再败于他之手!无论如何,他,默璎珞,一定要向这将他的自尊践踏得粉碎的妖讨回一切!

做木偶——一次就够了!

妖「噢」了一声,轻哼。向他讨回一切?他有这个能耐吗?凡人再如何厉害,仍是凡人,怎么斗得过他这有几千年道行的——妖?他能偷窥人的内心,有着无边的神力,一个小小的人类能耐他何?

厌恶妖脸上那讽刺的冷笑,璎珞甩开玉扇,半抿嘴,细长的丹凤眼不悦地瞪着他。「你——想如何?」

是的,他想如何?他要回默家,但眼前这条蛇妖未解心头之恨,是不可能如他的意!

「不想如何——」妖高贵如冰雕的脸微扬,以王者之姿对璎珞道,「本尊——只想囚困你一生!」

闻言,璎珞大惊。

囚困他一生?不行!如果一生一世与一条蛇妖在一起,他有何人生可言?他是默三公子,生来可享富贵,自小锦衣玉食,哪能呆在这山荒野林里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?加上这半个月来被这妖折磨得不成人形,如果再呆下去,他会疯的!没有自尊的活着,还不如……他的命,不允许他人主宰!

恨恨地扫了妖一眼,他咬牙,转过头,纵身一跃,竟跳进了水潭之中——

妖震惊。绿眸直视着那条淡紫的身影跃入水潭中,一下子灭了顶!?

什么?

他竟敢……

不——

他不许!

紧跟着跳进水潭之中……

水潭虽不大,却极深!深水中,他看到璎珞毫不抵抗地往下沉,美丽而精致地衣服在水中展开,淡紫的衣袂在水中漂浮,不仔细看,让人误以为这仅是水中芙蓉?!

追上那朵芙蓉,双手一伸,牢牢抱住了那脆弱而倔强的少年。

望着水中那苍白却安逸的脸,妖心头的刺痛一阵阵地加深,紧紧抱住璎珞,俯首便吻上他的唇。

不许!

他不许他就这样逃开他!今生,他落入他手中,就该认命!他要他生,他就不许死!想死,亦要看他许不许!

冲出水面,带着水气,腾空于水潭之上,怀中抱着渐渐转回神智的少年,妖一脸的复杂。

璎珞羸弱地睁开眼,模糊地注视着绿眸的主人。「为……什……么……」

他……连自残的权力也没有么?

「我不许!」妖大吼,连他自己都未发现,他吼得颤抖。「不许你弃我而去!不许——」

贴在璎珞的胸口,妖闭上了眼。

是……那几乎要遗忘的……爱恋在作祟!?在看到他沉入水底的刹那,那爱意破茧而出,将满腔的恨意冲击得零零乱乱?!

他的死亡,是他绝不想看到的!这一千五百年来,他被镇压在七星石阵下,思的想的皆是华莲!对华莲是又爱又恨!他在等,等一个契机。他一定要从七星石阵下出来!漫长的等待中,对华莲的爱与恨渐渐淡去,以为永世不得超生时,封印——被一个小女孩破了!他破土而出——

当见到第一丝阳光时,那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恨意倾巢而出。当得知破封印的小女孩便是华莲的转世时,他忡怔了。

杀?或不杀?

留?或不留?

杀之,他的恨无法宣泄。

留之,他的恨有增无减。

在杀与留之间,他徘徊了很久。双手紧紧地掐着小女孩细嫩的脖子,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……最终,他松开了双手,让那小生命留于世!

十几年后,再次相遇,他甚至庆幸当初留她一命!小女孩已不再是女孩,立在他眼前的是一翩翩美少年!那高傲与贵气,竟有几分似华莲!?

……是华莲啊……

是华莲时,他一条小小的蛇妖卑恭屈膝,得不到一点点的垂爱!即使面对面,他连他的衣角也未曾沾过。可望而不可及,如水中白莲般的神君,是他高攀不上的?

是璎珞时,仅是一介凡人!他虽是蛇妖,却能凌驾于凡人之上。轻易地近他的身,轻易地压倒他,轻易地占有他!凡人的璎珞,对他来说,可以任意摆布!他要让他当女人,他绝不能反抗!他要让他留在他身边,他更不能逃离!

然而——

然而怀中的人竟妄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?!

好不容易……好不容易拥有他了……怎可任其逝去?

刹那间,妖错愕了。

比起华莲的高不可攀,他……更要璎珞的……脆弱?!

**** *** ***

「……为何要救我?」

月光下,坐在窗边的人被镀了一层银光。

璎珞坐在床上,低低地问。

妖执着酒杯,杯中的白色液体在月光下流转着一道琥珀之光。

为什么呢?

「你若死了,我满腔的恨意该如何消减?」冰冷的话散在半晦的屋子内。

璎珞苦笑。

下了床,身子仍有些虚弱,摇晃着来到窗边,挨着桌子坐下。披头散发的他,隐约间带了一丝柔媚。

妖一怔,手执酒杯,双眼凝视月光下的……俊美少年。

一只皙白的手倏地伸了过来,抢下了妖手中的酒杯,在妖错愕地注视下,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泛出一抹笑,璎珞赞叹:「好酒!如果没有猜错,此酒乃杭州城内第一酒楼‘醉仙楼’的陈年美酒。」

「不愧是杭州首富的公子。」妖敛眉。

璎珞把玩着手中的空杯子。「不错,我默三公子在杭州城内是出了名的奢侈!酒要美酒,衣要绸缎,出门坐华丽的马车,上青楼只爱干净的美女……这十几年来,我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。这样的我,教多少凡夫俗子羡慕和妒忌?!」

「是呵。你投了户好人家!」妖若有所指。「自小便没受过什么苦。」

璎珞倒满酒,再一口饮尽。「是,从小到大,我从未像如今这般屈辱过!我是什么人?默璎珞是个什么样的人?谁敢动我一根毫毛?呵,却叫一条蛇妖整得生不如死!」

妖取过另一只酒杯,加入纵酒的行列。「从遇上你之后,我就隐身在你四周,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。你,默璎珞确实有过人之处,但,你在默皦玉面前却只能自惭形秽。」

璎珞喝着酒,不语。

是的!在默皦玉面前,他常常妄自菲薄,暗下里,总是妒忌着他拥有天赋!即使皦玉变痴变呆,但天赋不是说扔就不要的!他善长琴艺,而他却被蒙在骨里许久许久……当白澜月的兄长——白颜,亦是他璎珞的好友,因为觑视玉痴呆的琴艺而掳走了他……之后,他方知道,玉痴呆的琴技已是绝世超尘了!

一块拥有美丽光彩的玉,再如何用灰尘去掩盖,仍掩不去它独特的光芒吧?!

至于他璎珞,自是——黯淡无光!

他除了爱打扮,爱搞排场,爱展现风采之外,其他一无是处!?

在玉痴呆面前,他败得一塌糊涂,败得理所当然!

见他不语,妖轻叹了。「何必与日月争光辉?星子自有星子的光芒。」

璎珞又饮尽一杯酒,醉意渐起。「你是条蛇,懂什么?」

「我是蛇妖,却是一个王者,我虽然与人类接触甚少,但我知何为有自知之明。」

将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,璎珞咬牙。「不用你来揭我的疮疤!」

「哼。你看不破,迟早有一天会自掘坟墓。」

「那也用不着你来提醒!」急促地呼吸着,两腮绯红,双眼迷蒙,他——醉了。

斜倚在桌上,他黯然。望着银白色的月光,眼中渐渐蓄起泪水。「我……不知足……不知足呀……」

定定地看着月光下醉意朦胧的少年,妖的绿眸恍惚了。璎珞的长发散在地上,像一匹光滑的绢布铺在地上,引人遐想,随意披着外衣,慵懒地倚在桌边,醉眼迷茫,红唇娇艳……

沉淀在内心深处的原古爱意渐渐萌生。他缓缓地伸出手,抚上那一缕缕柔滑的青丝。

将他的发变得这么长……有何用意呢?

长长的发,拖及地,从头上一泻而下,如一条黑瀑——华莲……记忆中的华莲似乎也有一头长及地的发……

嗤笑。

原来,对华莲,他,余情未了?

恨的同时,又有丝丝爱意在萌芽?

璎珞转过头,看向妖,触及他那双冰绿色的眸子时,他打了个酒嗝。

「你——从不把我璎珞放在眼里!」妖不解,以眼询问,璎珞拨开他的手,沙哑地笑。「不是吗?在你眼中,本少爷是那个该死的华莲!华莲!华莲!你冲着我叫,我会应你吗?呵,反正华莲已逝,你再如何呼唤,都唤不回来!我——是璎珞!知道吗?是璎珞!」

一滴泪,自黑眸中滑落。

璎珞捂上眼。「你们……你们从未正视过我!爹如此,大哥如此,你更如此!为何……你们一个个都要忽略我?!」

因……他原本是女人吗?在爹和大哥的眼中,他璎珞终究是个女人吗?女子无才便是德?呵,偏他逆了天道,由女变成男!可是,他这个「假男人」当何其辛苦!然而,他当男人已够久了,久到忘了自己原本是个女人?!那又如何?既已逆天而行,便逆行到底吧!他不在乎是否会遭天遣,但他当了男子,便是男人了!

在妖的眼中呢?他……是罪不可赦的华莲!是他的灭族仇人!他是他的感情所依恋?透过他,追寻着那抹早已消逝于天地间的元神?多么可笑!

妖静静地望着哭泣中的少年。

少年的泪,他见过许多回。在第一次占有他时,他的泪掉得很凶,他没有怜惜,唯有报复后的快感。之后的许多次,泪滚如珠,他哭得痛不欲生,哭得肝肠寸断,然,皆不及此次——如此的楚楚可怜!?叫人怜惜!

是什么改变了?

难道……心境不一样了么?原本带恨意的心,此时竟充满了不舍与……怜惜?!

这个少年,在风光的外表下,有一颗受伤的心……

面对如此的他,他能放下仇恨吗?

绿得妖魅的双眸一紧,妖倏地起身,寒着脸,匆匆出了门。

来到荒山野林间,他狂奔。长长的发丝拖在脑后,刷出一道道美丽的划线,衣袂飞扬,他矫健地穿梭在树林之间。

积了一千五百年的恨,哪能说放下就放下?如果,因一时的怜悯而放下了仇恨,那他这么多年来怨的恨的等的有何意义?他的情,他的爱又归于何处?

冲上高耸入云的山顶,他鹤立于孤峰之上,全身沐浴在月光之下。

众星拱月,一片寂寥。

他昂头,闭眼。

天——你为何要让本尊遇上华莲?

华莲——你为何要鄙视本尊?

天——你为何要让华莲转世成人?

华莲——你为何要再次遇上本尊?

汹涌澎湃的心声在心湖里翻滚,一声声地责问,皆无答应!

日、月、星辰——你们高悬于苍穹之上,亘古不变,看尽了多少爱恨情仇?!

他与华莲的纠缠,该如何了结?

璎珞那一声声的低问,问住了他。

「你——从不把我璎珞放在眼里!」带着自嘲,他指责他。

不错,在他眼中,璎珞从来就不是璎珞!是华莲,全是华莲!

转生,不啻是换了个身体?从神之躯进入到人之体,其元神只有一个,不变不灭!然而,记忆却随着身体的改变而改变着!?

情感呢?性格呢?

突然间,对转生的意义模糊了。

璎珞没有华莲的记忆!

意识到这一点,心中骇然!

璎珞……并非华莲!?

没有华莲记忆的他怎会是华莲呢?

揪着自己的发,妖仰头大吼。

「华——莲——」

天地空茫,除却云淡风轻,除却寒星冷月,一切,静得悄然。

此时此刻,他方知,他被华莲彻底地——遗弃了!再也……追寻不到那优雅的仙人之姿……所有的记忆,全是前、尘、往、事!遥远……不可追溯!

他的恨与爱……全是枉然的……

空旷的星空之下,他这孤独王者寂然地蚕食无尽的寂寞……

何其……可悲……

*** **** ****

虽然醉眼朦胧,但可以看清那匆匆离去的背影。

阴冷地一笑,璎珞将整瓶的美酒灌进肚子里。痛快!许久没有这么痛快了!

妖的依恋,妖的错愕,他全看在眼里。虽醉了,但神智很清醒。

戳破妖所编织的梦幻,虽然残忍但叫人痛快!他,璎珞,从不曾让自己吃亏!是的,从不曾!

他——不是华莲!

妖至始至终认为他是华莲,那么,他璎珞就残酷地揭破它!呵呵,成功了,不是么?

他是妖,又如何?

是妖,依旧看不破红尘俗事。情丝难缠,缠上了,剪不断,理还乱?恨啊,爱啊,只在一念之间。

他璎珞虽不曾为情爱烦恼过,却深知其中韵味。他与多少女子交缠过,又有多少女子为了他人形憔悴?一双双水翦大眼中盛满凄苦,当看到他时,又春光乍现。而他呢,皆漠然视之。高傲如他,怎会让一名女子牵绊住了?

他所有的情感……皆在……他的兄长们身上?

默璈璇——他的大哥,一个冷漠的兄长!但,他的冷漠只针对他一人!无论他做什么事,大哥都漠不关心,似乎,他再如何努力,全是枉然的。呵,大哥一定清楚,他璎珞是「她」,非「他」。所以,在大哥的眼中,一名女子作为再大,亦是无意义的?!

恨!恨世俗!

恨世人为何如此鄙视女子!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,嗤,全是狗屁!

大哥是商人,商人最势利,也世俗。女人,对他来说,全是男人的附属品?或许,他该庆幸,这么多年了,大哥从未揭穿过他的真实性别?!但,说与不说,对他来讲,有何区别?

璎珞便是璎珞!

是男是女……都无所谓吧?

在大哥的眼中,璎珞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……饰物?

可悲,可叹!

他璎珞竟是如此的一文不值!?

默皦玉——他的二兄长,一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痴儿?对他,他的感情十分复杂。有恨,有妒,也有……怅然。或许当初年纪小,不记得他原本是妹妹,而非弟弟。但,玉痴呆竟会为了他一时的气话而不学不问不闻,将自己关在一个无知的世界中,一片空白的过了十来年!十来年间,他的无知,让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痴儿!爹看着心疼,于是干脆眼不见为净,让他独自生活在偏院,自生自灭!他见了,又恨又难过。常常恨得想狠狠地敲醒玉痴呆。何必呢?但,每每看到他那双比清泉还清澈的单纯大眼时,到口的话便吞了回去。

这样无知的活着,真的幸福吗?

大哥虽冷漠,却独独对玉痴爱怜?!常常护着他,疼惜着他,怕他着凉了,怕他受下人欺负……

大哥将什么都看在眼里,他的真实性别,他忌恨玉痴呆,玉痴呆成痴的原因……他一清二楚!然,他只看着,冷冷地看着,不言不语,仿佛一个旁观者,静静地注视着一切!而他的忿忿不平,在他眼中,仿若小孩子在闹别扭?

躺在窗户边,让冷冷的月光泄了自己一身,脑袋越发清晰了。

他苦笑。醉,醉得苦。

为何不能醉得一塌糊涂呢?

如此,他便什么都不会想了……为何要让他想得这般明白?

双手捂上眼,透明的液体自颊上滑下。

他……只想被人正视呵……

*** *** ***

有人说,梦是前世的牵绊……

前世……遥远得不可追寻……梦中缱绻反侧,一醒来即烟消云散……

头有些痛,可能是宿酒的关系。揉着额穴,幽幽地睁开眼。

黑?一团黑?

眨眨眼,方看清眼前的一团黑是墨色的长发!支起上半身,慵懒地打个小呵欠,半裸的香肩一片圆润,绺绺青丝垂在颈间,丹凤眼半瞌,妩媚之至!

理一理一头的长发,发现有一团不在掌握之下,疑惑间,伸手摸向那一团乌丝,抓了一把——丹凤眼睁大,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美丽的脸庞。

皱了皱双眉,他推醒身边的妖。「……你怎么会在本少爷的床上?」

妖不悦地从璎珞手中夺回发丝。「有什么好奇怪的?」

坐正身子,将衣服拉好,璎珞冷然地道:「你没有别的地方睡么?」他不是妖吗?是妖就不用像人一样窝在床上睡!被禁脔的半个月之中,他们不曾同床共枕过!何况……他厌恶与任何人有肌肤之亲!是的,自从被强迫做了那种事之后,他厌恶与任何人有身体上接触!

妖手肘支在枕上,手掌托着头,戏谑地将璎珞的厌恶尽收眼底。

「这里是本尊的住房,自然要睡在这里。」

阴冷地一哼,璎珞跨过妖,打算远离他。岂料才移动一条腿,身子便被妖揽住!?他骇然,剧烈地挣扎。

「你干什么?」

妖似戏弄小兔子般,将唇贴在他耳畔。「你——在紧张什么?」

闭了闭眼,璎珞讥讽。「我——不是华莲!」

妖脸一沉。璎珞趁机挣开他,下了床。

无视身后两道凌利的目光,从容地从柜子里翻出精致的衣裳,利落地披上,系好腰带。来到梳妆台,拿起玉梳子理那一头长及地的发丝。梳了许久,他不耐烦地瞪着一头长长的发。

在本朝,男子虽蓄发,但极少过腰,而他之前的发才留及腰上一点点,那时梳理起来很方便,可此时此刻,这一头长及地的发丝简直是碍手碍脚!

在抽屉里翻了翻,寻不到剪刀的影子,推回抽屉,四处打量一番,没有任何利器。恨恨地瞪了一眼床上那漫不经心的家伙,抿着嘴,向窗边的桌子走去。拿起一个茶杯,用力地往地上一摔,刹时,茶杯醉了个四分五裂。他弯腰,捡起最大的碎片,抓过一把头发,心一横,割了下去——

突来的大掌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,他咬唇,忍着痛,转头望进一双冰寒的绿眸中。

「你要干什么?」妖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,扣住他的手,阻止他的割发之举。

硬着气,他低吼。「关你何事!本少爷处理自己的头发,还须通知你?」

「不许!」妖从他手中夺回发丝,一缕怜惜自绿眸中闪过。「不许你割断它。」

璎珞诧异,见他一脸眷恋,他冷哼。「不要忘了,我非华莲!」

妖复杂地瞅着手中的发丝。光滑的发丝凉凉的,如蚕丝般柔顺,纠缠在手掌中,令人爱不释手。他清楚,璎珞虽然源自华莲,但他并非真正的华莲!然而……然而他……将发丝放在唇边,轻轻地亲吻着。

璎珞感到头片发麻。从妖身上传递而来的依恋令他感到好笑。虽口口声声说着华莲的可恨之处,但对他「余情未了呀」!妖啊妖,活了这么多年,怎么就参不透呢?

「……华莲……有什么好……竟使你爱恨交织?」璎珞低低地问。

妖的绿眸中精光乍现,放开了璎珞的发,冷语。「不管如何,你不准剪了它!」

「可笑!」璎珞从袖中抽出玉折扇,展开,潇洒地轻晃,挑高眉,扬着下巴。「发是我的,如何处至随我高兴!发太长,我行动不便,梳理也烦!不准剪?难不成你想亲自梳理它?」

「有何不可?」妖诡异地一笑。从梳妆台上拿起梳子,拉过璎珞,细心地为他梳理。

「你——」璎珞乍舌。无奈地任他梳理。

静静地站着,感受头皮上的酥麻。似乎真的很珍惜他的长发,妖的动作很轻柔,遇到打结的,便慢慢地梳开。手捏紧玉扇,双目盯着地板。那在发间穿梭的手指令他心弦轻弹。

一绺绺的发在妖的手中梳顺,最终,妖的大掌握住了璎珞所有的发丝,梳子一梳到底!

「编成辫子可好?」妖在他耳边问。

「随你。」璎珞微红了脸,斜着眼不作理会。

灵巧的手指一阵翻动,不一会儿,一条长而美的辫子出现在妖的双掌中。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条蓝绫带,快速地在尾部打了个结。

「好了。」将辫子绕到璎珞的左肩,垂在身前。打了辫子,便不再垂至地了。

摸着胸前的长辫,心里不是个滋味。

珍惜?珍惜他的长发?

可笑啊!他默璎珞活了二十载,未曾让人珍惜过,却想不到,如今有人珍惜着他的发?

讽刺得叫人呕吐!

「我不会变成华莲。」他沙哑地笑。「这辈子,我只是璎珞。」

一丝忧伤闪过妖的绿眸,深深地叹息,望着窗处的景,他黯然。「我知道……」

璎珞奇异地抬头,刚好扑捉到了他的忧伤。

华莲……早已灰飞烟灭了!眼前的少年,虽是华莲的转世,但,他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!

「我应该早知道……」妖喃喃。

璎珞咬了咬牙,转过了头。

第六章

盘子里,盛满了晶莹剔透的红色小果子,粒粒似珍珠般大小,不细看,还以为盘中盛的是珠宝。

凉凉的山风带了丝水气,吹得窗边的人一阵清爽,一双美而长的丹凤眼在看到桌上的果子时,一下子阴恻恻了。

修长的手指拈了一粒珍珠般的红果,挑剔地打量一番,不悦地扔回盘子中,令盘中的几粒红果弹跳了几下。从袖中拿出玉扇,半遮脸,刻薄地开口:「吃了半月余,腻了。」

对坐的妖神情自若地啄着清茶,对璎珞的挑剔充耳不闻。

玉扇用力地合上,伸手夺了妖的空杯子。「你听到了没有?本少爷要吃山珍海味,要大鱼大肉!这些酸不溜丢的果子你喂猴子去!」

妖抬抬眼,从桌上拿起另一只空杯子,倒上茶,继续品尝着。

璎珞气得差点吐血。

习惯奢侈生活的他,哪受得了山里的清贫?妖是异类,可以摘野果充饥,但他璎珞乃一介凡人,不吃饭哪受得了?被变成女人时,每日为自己畸形的身体伤神,自不会去理会每日吃什么。如今恢复男儿身,他大少爷的架子便端了出来。

他——不吃素!

「本尊乃修炼之人,不沾荤。」妖悠哉地道,「你跟了我,就要随我意。这果子凡人求也求不到,再挑,就空肚子吧!」

「我要回默家!」璎珞起身。可恶!他当初怎么会傻到离家出走?默家乃杭州首富,衣、食、住、行样样比平凡人得来高档。况且,他家财万贯,要什么有什么,过得是饭来张口,茶来伸手的富裕生活。哪像这里,住的是破烂的竹屋,吃的是难以入口的酸涩野果。想沐浴,就屋前那一潭冰水。虽然衣着不错,皆出自「芙蓉坊」,但空有精美的衣服有何用?

越想越想恼火,他几乎是冲向门口。哪知才沾到门槛,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,惊讶地大叫,身子后倒,骇然地闭眼,预计的疼痛没有袭来,身子落入了一个宽阔却冰冷的怀抱中。

心魂从高崖上跌下来,震得心弦俱断,当归为平静时,他含泪,破口大骂。「你这该死的妖!」

妖笑。「只要我法力不失,就不会死。」

揪着妖胸前的衣襟,璎珞憎恶。「你这千年老妖!怎不归天算了!」

「此生此世,我只当妖,不当神。」

「管你是当妖还是当神,本少爷只是凡人!凡人就要过凡人的生活。」

「你不会仅是凡人。」妖以指腹磨磨他的唇角。

「什么意思?」璎珞眯了双眼。

妖的绿眸中闪着妖异的精光。「你曾喝了我的血。」

璎珞脸色一变。

「慢慢喝吧——喝得越多……你的命——越长——」

「想起来了吗?」

见他一脸色惨白,便知他想起了当初的事。

「本尊乃蛇妖族之王,凝神于天地之间,集日月精华于一身,有着得天独厚的血肉之躯。精血一滴,可延凡人百年的寿命。呵,上回你狂饮了好几大口,只怕不只以数十滴计算了。」

满意地看到璎珞连唇也白了。

「也就是说……」妖鬼魅地笑。

「……也就是说……我也成了千年老妖了?」璎珞颤抖地接口。

妖点点头。「确是如此。」

无力地瘫在妖的怀中,心中一片惶恐。长生不老?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竟落到他身上了?他是不是该欢天喜地?因为他得到了别人可求而不可得的长寿?!但……但他心中没有任何的喜悦,反而充满了惊慌!

与日月同寿?与天地相伴到永远?可怕!可怕的遥遥无期!

「……不要!」泪从眼眶里翻滚而出,蠕动着唇瓣。「不要长寿!我才不要长寿!「

妖不解。「为何?凡人不皆希望自己能长寿吗?」

「我不要!」璎珞气愤地吼。「长寿有什么好?当自己的生命绵绵无期时,身边的人却渐渐老去,当只剩下自己一人时,何其……何其孤独?」

妖一愣。

何其孤独么?

千百年来,只有他一人,孤独得令他发寒!

回溯千年前,他是蛇妖之王,族人们的寿命虽不及他的长,但都能伴他至千百年,老一代逝去,新一代更替。族人们一直繁衍着,伴他左右。孤独——从不曾找上他!

他的长寿,是理所当然的!因为他是王,是天地的宠儿!

然,被华莲镇压在七星石阵之下,得知族人皆灰飞烟灭后,无尽的孤寂包围了他。暗无天日的被封印着,孤伶伶地在虚幻的空间之中等待着。仇恨、寂寞、痛愤包围着他,令他痛不欲生!

那时,方发现,长寿,何其讽刺!?

如今,有华莲的转生相伴,那孤寂渐渐远去……

「有我相伴,不会孤独!」妖紧紧抱住了璎珞,埋首于他的秀发之间。他说过,要囚禁他一生,他应该早有觉悟才是。妖的一生是很长很长的——

「鬼才要你的相伴!」用力地推开他,从他的怀抱中逃脱而出。扭曲了五官,璎珞阴冷地道,「你我不同类!」

「——本尊有什么不好?」妖异的绿眸闪过犀利的光。

硬了心,璎珞嫌恶。「你是蛇!蛇乃冷血动物,无情无义,更会记仇恨。我这一生若与一条蛇相伴,有何幸福可言?」

话落,未起身,突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。妖的黑发全蓬了开来,绿眸闪烁着凶狠之光,张了嘴,红信一吐而出,美丽的脸刹那间扭曲,化成鬼魅般的邪恶。伸出五指,突然增长的指甲如刀片般锐利,露在袖外的手臂上浮出了银白色的鳞片——

「啊……」

被妖突来的变化吓得动弹不得,腿虚得直打哆嗦。

妖的人形,很美,很美!美得像个仙女!他的蛇之姿态,只在黑夜中看过!那时,他是一条细如竹竿的蛇,缠绕在他身上,已叫他心惊胆颤了。然而,然而一条蛇不及此时他的妖相可怕!不人不蛇,肤带鳞片,口吐红信,面目狰狞——厉鬼即是如此吧?!

手已不再是人的手,是妖怪的利爪!一把扣住他的脖子,令璎珞血液逆流,双目成呆滞,害怕得无法思考。

「没错——本尊是蛇妖!」红信吐在璎珞的脸上,他的肌肤上立现鸡皮疙瘩。

「害怕吗?」妖张嘴,露出尖而利的獠牙,獠牙上沾着毒液。

已经无法动弹的璎珞几乎吓破了胆,脸比白纸还白,甚至有些发青。

锐利的指甲在璎珞的衣服一划,精致的衣服立即被刮破,片片如雪般散在地板上,露出他雪白娇嫩的肌肤。

剧烈颤抖的身子,害怕的眼泪,惨白的脸色,无不显示出他濒临裂胆的边缘。

似乎嫌他的害怕不够多,妖的唇飞快的覆上了璎珞无血色的唇。红信一下子窜进了他的口内,长而冰凉的红信在他的口中肆虐,卷上了他僵硬的舌,绿眸满意地看到他恐惧的神色,獠牙过利,刺破了他的唇,毒液从伤口渗了进去。

眼睛睁得大大的,黑瞳忽而收缩,忽而扩大,脸色发青,四肢僵直,冰冷,心脏剧烈地弹跳着,胃里一阵翻滚,想吐,更想立刻死去!

妖的红信很长,几乎伸进他的喉咙里了,又搅又刺探,弄得璎珞干呕。带利甲的五指在他的肌肤上轻轻地刮着,他的肌肤上立刻留下一道道红肿的刮痕,贴在肌肤上的鳞片磨得他生痛。

紧紧缠着自己的是蛇是妖!?已经分辨不清了!异于常人的触感,非常人能所忍受!

几欲肝胆俱裂时,妖的身上发出一道绿光。身上的重量突地消失了,但惊惧并没有散去,接踵而来的恐惧笼罩住了他!

妖——变成了一条细长的蛇!绿眸闪着邪恶之光,一扭身,便钻进他的衣服内,冰冷的蛇身迅速地缠上了他赤裸的身体。

「啊啊啊——」嘶哑的惧叫声出自璎珞之口。最初那种被蛇缠上的恐惧倾巢而出!

缩起身子,在地上打着滚,但剧烈地扭动根本无法阻止妖对他的残酷缠绕与——蠕动!

妖绕在他的大腿上,绕上他的男根,尾部刺进他的后穴内——璎珞瞠大了双目,双手覆在两腿间,两腿夹拢,弯着腰,阻止妖残虐地对待!

然而,两腿间与后穴的撩拨根本无法阻止!

「不——不要——」璎珞跪在地上,身体弯曲,头顶在地上,害怕地大叫,「妖——妖——出来——快出来——」

化蛇的妖更猖狂地折磨着他,尾部顶到他的敏感点,便不再放过了!

「呀——」璎珞倒在地上,体内异样的反应使他全身燥热不已。分身被抚弄,缠绕,一下子便硬了起来。男人的身体一经撩拨,便陷入了情欲之中!

害怕与兴奋相交杂着袭来,他既痛苦又快乐地呻吟着。埋在后穴的异物并不粗大,光滑而柔软,但时而出时而强硬时而顶入,快感一涌而上!

「唔——啊——」

手指放入口内,唾液自嘴角流出,情欲的红潮使他的脸妩媚之至,腰在扭动,手伸进两腿间,仿如自慰般的动作,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思……

后穴一阵收缩,同时,分身迸射出体液,沾了自己的手指,也染了妖的蛇身。

「呼——哈——呼——哈——」急促地呼吸着,全身虚脱般地瘫在地上,妖从他体内抽出,绕上他的胸膛,三角蛇头翘高,绿眸闪着讽刺的光,紧盯着他情欲未退的脸。

透明的液体无间断地自璎珞的眼中滚落,已经说不出是害怕或是恐惧了,如一个被搞坏的木偶,瞪直了眼。

绿光又现,妖渐渐变回人形,有着美丽的脸庞,冰凉的身体,光滑的肌肤——这是正常人形的妖!

不再是红信的舌,舔去了璎珞的泪,没有利甲的手轻轻摩挲着他僵硬的背。

「别哭了。」他柔声地呢喃。

璎珞恍如未闻,泪涌如泉水。

「璎珞?」将他抱在怀里,怜惜地拍着他的背。窝在他怀中的人除了急促的呼吸外,不动不挣扎,乖得像只猫儿。

被吓破胆了吗?

妖以指梳理他绫乱的长发,拉开自己的衣襟,包住他半裸的身子。绿眸望向窗外,窗外斑竹随风抖擞,飒飒直响。

轻轻地叹息,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。

*** **** ***

「不……不要……呜……」

黑暗中,惊恐地呓语接连不断。床边的人影悄然地立着,一双翠绿的眸子在黑暗中发着阴冷的光。

月光从窗口泄进屋内,凛凛的。

床上的人缩成一团,睡梦中甚至在发抖。能在黑暗中夜视的妖,清楚地看到了璎珞脸上的冷汗。

白天的一切,对他来讲是一场挥不去的噩梦吧?

吁了一口气,他坐在床沿,支着头。

白天的他——被气疯了!

他是蛇妖,身上的血是冷的,但并不代表他无情无义!璎珞刻薄的话深深刺伤了他!如果能真正冷血,他便不会为一段前尘往事念念不忘,如果无情无义,他璎珞还能活着站在他面前指责他吗?

即使是蛇,也是有情的啊!

对于璎珞,有了一种复杂而陌生的情愫!?

虽然他心仪于华莲,但他对华莲并不了解!单从表面看,华莲是个清高的神祗,高不可攀。他一条蛇妖,立在华莲面前,几乎是自惭形秽!贪恋华莲的高贵,却不能撷取他的心!

与璎珞呢?打从遇上小小的璎珞后,他便看着他慢慢长大,直到半个多月前近他的身。他的怒、他的恨、他的泪、他的悲,他一一看在眼中。脑海里,有了璎珞鲜明的影子,反观华莲……渐渐淡去……

难道……他爱上璎珞了?!

突然意识到这一点,妖的绿眸一闪。

能吗?

他能再爱一次吗?

他能再承受一次千百年前的情伤么?璎珞……视他为异类,他一条蛇妖能取得他的心吗?

虽然这一世为人,但,前世的那种高傲并没有消去。出生在富贵之家,璎珞身上带了一股天生的娇贵气质!他锦衣玉食惯了,忍受得了山里的粗茶淡饭吗?

璎珞……璎珞……

倏地一惊醒,方发觉如今的他思的想的皆是璎珞!

不禁苦笑出声。

璎珞痛苦的呓语声传入耳中时,他的笑,僵在了脸上。

让璎珞爱上他——怕是妄想!

清晨的来临,并没有令璎珞从睡梦中醒来!他——依旧在睡!睁着一双呆滞的眼,在睡!

许是惊吓过度,他的胆——破了?他的灵魂,躲了起来?即使妖如何地呼唤,他不言不语,不吃不喝,木然得似一尊塑像。

夕阳的余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,坐在矮几前的人被金色的夕阳镀了一身。坐得直直的,僵硬着目视前方,空洞无神,镀金的他如一尊佛像!

矮几上并非空无一物,反倒排满了大盘小碟。盘中盛着冒热气的美菜佳肴。翡翠珍珠、蚂蚁上树、香鸭脆舌……一盘盘都是出自杭州城内最大酒楼的招牌菜。

然而,尽管香气如何诱人,矮几前的人却无动于衷。

他的眼空洞了,他的耳闭塞了,他的鼻失灵了!山珍海味摆在他面前犹如空气般,虚幻不可见。

立在竹屋外的人,狠狠地折下了一旁的树枝。从窗口望进去,屋内的人毫无动静,他精心为他准备的佳肴,他竟然视而不见!

一阵风吹来,扬起了妖的发。

一缕哀伤在妖的绿眸中闪过。

难道……无法弥补吗?

如何……才能唤醒他?

如果他不吃不喝,即使能长寿,却不能在不进食的情况下长寿下去啊!

谁——能唤醒璎珞?

**** **** ****

灵魂并未出窍,目光空洞,无光彩,只因脑中一片空白。目未盲,耳未聋,鼻未失灵,桌上所摆之物非视而不见。

心——寒冷,寒冷得全身的触感失去知觉。身外之物皆空茫,神智恍恍惚惚。

害怕所发生的事,害怕身体的反应,害怕心会沉沦……逃避,逃避到空幻的世界,只想躲起来!

躲起来,就安全了!

不要——唤醒他!

「璎珞——」

不要——

「璎珞——」严厉而冷漠的声音。

抗拒——

「璎、珞——」

浑身一震,虚游的神魂在男子的沉喝声中全部回体。神采如星子般渐渐地聚集在空洞的双目内,慢慢转过头,目光旋了半个圈,落在身边高大的人影身上。

发如墨,眉如剑,眼如星,一道冷漠之气流转在五官之间,星眸犀利,利如剑!男人,有着令人畏惧的寒冷气息。

「……大……哥……」璎珞张了张干燥的口。熟悉的伟岸身形,熟悉的冷漠气息,熟悉的严厉声音——泪,崩溃了。他伸出手,像个溺水的人,牢牢抓住眼前的人。「大哥——」

默璈璇面无表情,淡漠地坐在桌边,任由璎珞扑入他怀中。

「大哥——大哥——」璎珞深深地埋在兄长的怀中,渴切地摄取他身上的温暖。然而,兄长身上除去冷漠之外并无温意?!

不管大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,但对此时的璎珞来说,能见到亲人如水中攀上了浮木!

涌出眼眶的泪沾湿了兄长的衣襟,削瘦的身子窝在兄长宽阔的怀中更显娇小了。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凄苦遭遇化为泪水与嘶哑的哭喊声,在亲人的怀里释放。从懂事以来,他不曾在人前掉过泪,更不可能在畏敬的大哥面前软弱过,然而,如今的他已顾不了这么多了!

他只觉好委屈,好委屈!

哭得如泪人儿,哭得伤心欲绝,可,大哥为何不动容?连用他宽厚的手轻轻拍他一下都不曾?

冷漠,一直冷漠着!

激动的心,渐平静,擦干了脸上的泪,有些忧怨地从兄长的怀中抬起头,对上他寒冰一样的双目,心绞痛了数下。

「大……哥怎么会在此?」

「你又为何离家出走?」默璈璇问。

「我——」咬了咬唇,离开兄长的怀抱,挺直了腰。「我才没有离家出走!那天天气好,我到后山踏青,哪知……迷了路……然后……」

在默璈璇洞犀一切的眼神下,无法讲任何话语了。放在膝上的双手握成拳,丹凤眼一寒,阴沉了脸,他尖锐了声音。「我是离家出走!那又怎样?反正……反正默家已无我的容身之处!」

别过去,不想让大哥看到他妒恨的神色。

默璈璇隐隐地叹了口气。「璎珞……你这是何苦?」

「是啊!我这是何苦!?」自嘲地一笑。「我原本是……是个无用的女子,没有资格与身为男儿身的兄长们争!」

默璈璇不语。

璎珞低下头,抖着声音问:「大哥——一直都知道吧?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低垂的眼斜视,落在地板上,盯着地板上的斑纹。「……很好笑吧?像我这般阴阳颠倒的模样……很可笑吧?」

「璎珞!」默璈璇低喝。「你——何必如此看轻自己?你何时能不再自卑?」

璎珞倏地抬头,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兄长。

「没错。十四年前,我已十岁,清楚发生在你身上奇异的事。原本,你只是个妹妹,可是,突然之间,变成了弟弟。对于你的转变,我一时很难接受,所以,总是尽量忽略你——爹也一样,我们都不知如何去面对忽成男孩的你!当你长大成人之后,当你成为一名少年时,积在我心中疑惑一直未散去。你渴望得到我和爹的肯定,渴望能超越皦玉,这些,我们都看在眼中,但……」

「但你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我?是不是?」璎珞愤怒地大吼。「在你们的眼中,我是怪物?是妖孽?是不可存在的?!」

「璎珞!」默璈璇一记利眼,让他所有的气焰尽化为乌有。

真是窝囊!自小到大,他对大哥是又怕又敬,每每被他一喝叱,便像烫了舌的猫,不敢再造次。

「……先吃饭吧。」默璈璇缓和了声音。

璎珞气闷了胸口,却无可耐何。瞪着一桌的佳肴,满脸不甘。

「你一日未进食,先吃吧。」

璎珞疑惑。大哥怎知他一日未进食?虽然疑惑,也没胃口,但在兄长逼人的注视下,不得不拿起筷子。

嚼着米饭,吃着色香味俱全的菜,肚里却呕得要死。不知是气闷了,还是多日未食荤菜,这一顿饭吃得他想干呕,可兄长严厉地盯着他,他勉强将桌上的食物吃了八分。

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,他放下筷子,吞下最后一口米饭。「……好了。」

打了个饱嗝,依旧低着头,等待兄长的话语。等了许久,未闻兄长的声音,他疑惑地抬头。「大哥?」

震惊,爬上了他的脸。

眼前哪里有他大哥的身影?那眉,那眼,那脸——分明是妖美丽得魅惑世人的模样!?

呼吸急促,撞向身旁的窗台,惊恐而慌乱地四处寻找。

「大哥?大哥在哪里?」

妖的绿眸一片幽深,深得如潭水。

璎珞惊惶失措地大吼大叫:「大哥——大哥——不要抛弃璎珞!带璎珞回家啊!大哥——」

躲着妖,像狗一样地爬着,头躲进矮几下,双手捂着耳朵,颤抖得如临大敌。

「……你——爱慕着你的大哥吗?」妖问。

颤抖的身子猛然一震。

「原来——你真的爱着自己的兄长啊!」妖笃定。「怪不得,你一心想要默璈璇正视你。呵……」

「胡说!」怒不可遏地从桌底探出头,他嘶吼:「我没有——」

「是吗?」妖斜眼。「那么,我变成默璈璇的样子,你怎会一下子扑入‘我’的怀中呢?如果不是默璈璇,你会如此激动?」

「住口!住口!」扑上前,拉扯妖的长发,狂怒地大喝,「……鬼才像你一样变态!只有你这条蛇妖才会沉迷在不伦之恋中!我不爱大哥!不爱——」

「你哭什么?」妖轻轻一吹,吹落了他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。

一阵呜咽,璎珞软倒在妖身上,不断地发抖,抖得如风中残烛。

「你妒忌默皦玉,不单单是因为他才智胜于你,你还忌恨他受到默璈璇的关爱,是吧?默老爷寿辰那晚上,你当着默璈璇的面将默皦玉推进了水池中……」

「住口!」他发狠地打妖的胸膛。

「你在试探默璈璇,可你再如何试探都是徒劳的……」

「我叫你住口——」璎珞一把揪住妖的衣领,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,阴郁到噬人的目光足可杀死妖千百回。

妖偏着头,颊上浮现出一个红色的五指印,为美丽的脸添了几分妖魅。

慢慢地转过头,绿眸中闪烁着犀利的光。「我说错了吗」

璎珞粗重地喘着气。

「不过,你再如何爱慕你的兄长也是没用的!他眼里心里全是默皦玉!你这一生无论如何都争不过默皦玉,哈哈哈——」

「笑够了吗?」璎珞冷问。

「不够,怎么够呢?这么好笑的事!」

「我好笑?难道你就不好笑?」

妖一僵。

「你一条下贱的蛇妖,竟爱上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华莲神君!比起我来,你不是更无自知之明?在华莲的眼中,你是妖孽,比一粒灰尘还不如!哼,到头来,你被华莲彻底地遗弃了!」用阴沉的声音,恶毒地话语,揭开了对方的伤疤,狠狠地刺激!

「你——好本事!」妖一把将他压在身下,有力的手捏住他的下颚,令他吃痛得拧了眉。「好个默璎珞!一而再,再而三的激怒我!让我好生佩服啊!」

「是……是吗?那本少爷该高兴有这本事?」尽管吃了痛,但倔强地露出笑容。

「你似乎忘了啊……」绿眸一闪,逼近他,嘴角上扬,露出尖锐的獠牙。

璎珞全身一僵,寒气从脚底直冲而上,当下骇然了。

看到他害怕的神色,妖邪笑。「记起来了吗?昨日……」

「……不……不要……」血色一下子从脸上褪去,整个人都惨白了。

「即使我化为蛇,亦能撩拨你的……情欲……」无视身下人惊恐的表情,妖无情地道。

「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」失控了!

一切都失控了!

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,张大的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惊惧叫声!像拉满的弦,被拨动时会发出尖锐而让人心惊的刺耳声音。

璎珞的神智,快要崩溃了!

发亮的妖异绿眸,闪着鳞片的肌肤,吐着鲜血般艳红的红信,锐利的獠牙,如刀片般的利甲——妖如厉鬼般的模样不断地在眼前晃动。最恐怖的是那在身上蠕动的……蛇!

「不要——啊啊啊——」

被缠上了!被缠上了!

不要——不要进入——

呜呜呜——要窒息了!

谁——谁来救救他?!

妖不知道,璎珞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?!

他呆呆地望着璎珞死紧地掐着自己的脖子,失控的泪狂泻,吐着舌,口内发出嘶哑地惊惧呐喊声。

不!不……他不知道!

他不知道自己昨日的行为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是多么恐怖的事!他从不知道,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?!

璎珞……璎珞……被他弄坏了吗?

「别……别……」他害怕地抓住璎珞的手,企图将他掐脖子的手拿下来,但璎珞的力道竟大得出奇!不行!不行!再掐下去,他会死的!他不要璎珞死!好不容易……唤醒了他!

就算……就算他不爱他,也无所谓!

他只希望……璎珞能完整无缺!

只有完美无瑕的璎珞才是珍贵的!

璎 ,虽是似玉的石头,但爱璎之人视璎如玉啊!即使他不能成为璎珞的配戴者,但……但他想珍惜他啊!

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」

妖紧紧搂住了璎珞的身子,在他耳边不断地道歉。痛苦地闭上眼,同时施展法术让怀中的人晕睡了过去。

嘶吼声已不在了,但从眼角滚落的泪不曾间断,还有那双掐着脖子的手,无论如何都扳不开!

抵着璎珞的额,妖伸舌舔着他的泪,一滴一滴,将他的泪全舔进口里,舌尖不断地回味着泪珠儿的苦涩。

第七章

天河幽渺碧空冷。

星罗棋布,月如明镜,夜黑似幕,高耸入天的山峰顶上坐了一条坚如磐石的身影。衣、发,被风吹了个绫乱。然,他并非一人,怀中,沉睡着另一人!?

沉睡?但有谁会在睡梦中掐着自己的脖子?若沉睡,有谁会泪断如珠?

妖抬头,凝望着亘古不变的星月。

星,有星君。星损落,乃星君下凡。众星君高悬于空,冷冷地注视着世间轮回。

月,月中有神。然,广寒宫锁了一切的痴情思慕。

他是妖,不是神!妖深陷在滚滚红尘之中,参不透世间的爱恨!妖不是神,无法窥视未来。未来,对于妖来说,是个未知数!尽管他身为蛇妖之王,但空有一身无边的法力!

爱上一介神君,是个错误吗?

恋上一个凡人,亦是个错误吗?

他堂堂蛇妖之王,没有资格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么?

「璎珞……如果你恨我已恨到宁可自焚,那么……我不会勉强你!」清冷的夜空下,妖的声音特别空渺。

怀中的人,虽然闭着眼,但他知他醒着。

「……我已不再将你视作华莲了!那夜与你一同饮酒于月下,我终于意识到,璎珞没有华莲的记忆,璎珞是默家的璎珞!你不同于华莲……我所爱恋与恨着的华莲早已……消逝了!你可知,当意识到这一点我有多惶恐?!这一千多年来,一直是对华莲的爱恨支撑着我,如今,爱恨皆成空,我活着的信念几乎化为虚有!无了华莲,无了族人,我的存在可有可无……可身为王者,不容有自我毁灭的举动!那一夜,我坐这峰上,想了许久,当遗弃前尘往事时,我的脑海中浮出了璎珞小小的身影。」

以手指轻轻摩挲着璎珞苍白的颊,他温柔了眼神。「小小的人儿,还是个女孩儿的模样呢!倔强如你,破了七星石阵,让我挣脱了桎梏。以后的十几年间,我一直注视着你。可以说,是我伴着你成长!爱发脾气的璎珞,爱打扮的璎珞,爱使坏的璎珞,爱妒忌的璎珞……每一个璎珞都深深印在我的脑中。华莲那洁傲的身影早已淡去,取而代之的全是不同神情的你呵!对如今的我来说,华莲仅是一缕虚无缥缈的烟,唯有璎珞才是鲜明得令人难忘!「

深吸一口气,指着夜空。「看,天上的神明皆观看着你我。我的爱与恨,一清二楚地袒诚于天地之间——」

幽幽一笑,他凝下神情,扬声道:「诸神——你们听清楚了,我——蛇妖之王指天发誓,此生此世,只爱璎珞一人!亘古不变!天亡地灭不变!倘若璎珞逝去,我亦随之逝去!我不寻他的转世,不爱他的来生,只爱今生今世的璎珞!」

铿锵有力的誓言,入天入地,入了神明的耳!天的深处传来一阵闷雷,是神明的回应?!

冰凉的手搭在璎珞的手,想将之从脖子上拿下,但仍不行!妖翠绿的眸子浮出一层薄雾。「……你不原谅我吗?不原谅我对你所做的伤害吗?伤害造成之后……真的无法弥补?该如何做,你方原谅我?虽然……我有能力抹去你的记忆,让你回到默家过着平静的少爷生活,但我有私心呵!世间,只有你璎珞记得我了,倘若……倘若连你都忘了我……」

仰起头,含去了欲滴下的泪。

「好!我抹去你对我的一切记忆!」妖咬破了唇角,血自嘴角溢出。「忘了我,忘了我对你做的一切伤害!忘了……我对你的纠缠!你听见了么?听见了就松开手吧!」

屏着呼吸,等了许久,等到薄云蒙了明月,璎珞的手依旧紧紧陷着自己的脖子,泪,落得更凶了!

妖深深地抱着他,抱得双手发痛。「你……你为何要如此折磨我?我放你自由,你为何不依?难道……难道你仍困在兄弟间的孽情里?你无法对默璈璇释怀?更无法对默皦玉释怀?何苦,何苦呢?原来……原来……你恨的是我变成默璈璇的样子欺骗了你?或……或者是我点出了你……爱慕自己的兄长?你恼的羞的恨的是此事?可恶——竟是我自作多情了!!」

狠狠地捶在岩石上,手上血流如注,但他毫无知觉。

「璎珞,好个默璎珞!」妖苦笑。

天地啊,可笑他蛇妖之王竟从未在璎珞心中划下痕迹?!

「强求不来……强求不来……」从古自今,爱,竟是强求不来的!此时此刻,方知,竟是这般的叫人肝肠寸断!?

「不求你了!不求你了!」妖冷冷地自嘲。「既然你不能释怀,我更不能释怀。那么,我们已无活去的意义了!拖着残缺的灵魂漂浮在尘世之中,只会自怜自艾。你的恨,恨得自毁,我的恨,却会毁灭天地间的一切!恨若缭绕在我心头,我会入阿鼻祖地狱,会化身为修罗,会……毁灭一切的美好!在我未弄得天地间生灵涂炭前,我……我会自毁元神!你若默许了我,便不要松开手……我们……一起消逝吧……」

嘴角微扬,那双掐脖子的手丝毫未动。妖双臂揽起璎珞,将他悬空。「你默许了,那么……我们走吧……」

狠下了心,双手一抛,将璎珞抛了出去——

高耸入云的山峰,扔下一物体,很快就没入云层,消失了。

妖立起身,将手指按上了额间的图腾——

身体……轻得似羽毛,耳边有很急的风驰声,呼呼地,却只在耳边徘徊。神智,突然清醒了。

仿佛,死过很多回了……

死前的颜色并不是苍白,反而五彩缤纷!脑中浮上的并非是让人痛心疾首的往事,反而是带着幸福色彩的记忆?!

从牙牙学语,从会走,会笑,会观察一切……父亲笑呵呵的脸,带着宠溺,用有力且宽厚的双臂拥抱着小小的他,母亲慈爱而温柔地梳着他的细发,大哥并没有冷漠的神情,竟用怜爱的眼神望着他,玉痴呆笑弯了双眼,仍天真地抓着他的小手,嘟嘟嚷嚷的不知在呢喃什么。

呵……原来,记忆深处竟有着如此和睦而幸福的一幕?!

稍稍长大之后,他一身贵气,年方十一,便有着让人折服的傲气。夫子对他赞叹有佳,父亲满意地捋着胡子,娘亲欣然的笑。当他在商场上一展才华之后,大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……严厉的大哥将一堆堆重要而繁琐的事交于他处理……那双冷漠的眼中有着信任……

玉痴呆常常在桃花林里发呆。他一脸嫌弃地指责他整日与泥土混在一起时,玉痴呆露出单纯而憨厚的笑,笑得桃花纷纷落,那双澄清而明亮的大眼中没有一丝丝的怨恨……

这些是什么?

他睁开眼,茫然然了。

这些记忆曾流落到何处了?为何在此时全涌现而出?这些他所刻意忽略的记忆……

掐脖子的双手松了松,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气。猛然感受到身体在急骤下降!

「诸神——你们听清楚了,我——蛇妖之五指天发誓,此生此世,只爱璎珞一人!亘古不变!天亡地灭——不变!倘若璎珞逝去,我亦随之逝去!我不寻他的转世,不爱他的来生,只爱今生今世的璎珞!」

爱,谁在说爱他?

「你的恨,恨得自毁,我的恨,却会毁灭天地间的一切!恨若缭绕在我心头,我会入阿鼻祖地狱,会化身为修罗,会……毁灭一切的美好!在我未弄得天地间生灵涂炭前,我……我会自毁元神!你若默许了我,便不要松开手……我们……一起消逝吧……」

恨?恨得化身为修罗?为何要恨得化身为修罗?

「……璎珞……你是默家的璎珞……」

他有听到!他一直有听到!只是……他好累!好累!痴、嗔、爱、恨纠缠得太令他生累了!他不愿再去面对,所以……忽略……忽略……

双手,从颈上拿开了——

父亲慈祥的脸,母亲温柔的笑,大哥信任的眼,玉痴呆天真的笑……妖深情而凄痛的话语……

他伸出了双手——

在身魂俱灭的前一刻,发自内心的、焦急的大叫:「妖——」

妖——

划破长空,冲入云霄,惊了天,动了地!

下落的身体,在一瞬间嘎然而止。

泪,混着暗红的血滴在脸上,冰凉冰凉的!

模糊的泪眼,看到的是妖流血流泪的美丽脸庞。一片鲜红之中,唯有那双绿得发亮的眼睛清澈得令人心痛!痴痴地,凝望着,凝望着怀中差一点便逝去的……璎珞!

淡淡的,如水中白莲般,那笑泛着层层涟猗,自内心深处涌上,带着点点甘露,在妖的面前开放。

「妖……」

妖自颤抖的双唇中吐出两字。「……璎……珞……」

无法言语,紧紧地拥抱——

悬在半空之中,两人仰头望天。

诸神呵,今生今世,再也不放开彼此了!再也不了——

*** **** ***

「人死,只须身体灭了,魂魄归天,由天安排再一次的轮回。神与妖的肉身虽死,魂魄却不灭,除非得到允许,方可轮回。我若要死,便要死得透彻。刀、枪、剑、杀不死我的肉身——唯有挖出了我额间图腾中的蓝水晶,方能身、魂俱灭……」

妖低低地诉说着,额间那颗蓝水晶依旧在渗血。璎珞听着,看着,竟心惊肉跳。

「要挖出这水晶,要有非常强大的力量。我用尽全力,花了不少时间,才挖了半分出来……原本要借助天地间的灵气,挖出整颗,但,我听到了你的呼叫声……」

璎珞扑上前,紧紧抱住了妖的头,全身抖得发寒。

挖额间的连骨连肉之物?这……这是怎生的疼痛?比活生生的挖肉绞骨还痛?

妖……妖……他竟说得如此的云淡风轻!

「你——你存心要我内疚么?」璎珞喝叱。

妖埋在他的怀中,摄取他身上的温暖。「不,不,我非此意。该说内疚的,是我!我……我再也不会以妖相惊吓你了,再也不会以蛇之姿……出现在你面前!」

璎珞的身子明显地僵硬,妖苦笑。「你莫怕,以后,我都以人形出现在世间。」

放开妖,璎珞别扭地往后移了移。妖紧紧盯着那一小段距离。

「你……你有名字吗?」璎珞问。

「咦?」妖似乎不解。

璎珞咳了一声。「我是说,你总不能一直让我叫你‘妖’吧?这根本不是什么名儿。」

「嗯?」妖偏头想了想。「以前族人仍在的时候,他们尊称我为‘王’,若是凡人知道了我的身分,他们会惊惧地叫我‘妖’。千百年来,除了这两种称呼,不曾有其它。我若不是叫妖,该叫什么呢?」

璎珞怔怔地望着妖有些天真的表情,一时无法回神。

眼前的「妖」,少说活了几千年,应是看尽世间冷暖的,看尽生离死别的,本应是个沧桑之人,但,他竟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……纯真?!

丹凤眼一转,笑了出来。

妖看得莫名其妙,但他未阻止,痴痴地望着璎珞促狭的笑容。

倒是璎珞被他看得心慌,不悦地以玉扇轻敲了下妖的手臂。「看什么看!」

妖迅速地抓住他的玉扇,不让他收回去。「有花好看,懂花之人自然痴了。」

璎珞凑近他,斜眼。「何时,你轻挑了起来?」

妖趁机在他颊上轻啄了下。「不及默三公子的风流。」

璎珞恶狠狠地瞪他一眼。「不许对我动手动脚!」

「我未动手未动脚——」绿眸一转,笑得灿然。「只轻轻动了嘴儿——」

璎珞气闷,躲开妖。这辈子,向来是他调戏他人,还未曾让别人调戏过自己!妖不鬼是千年老妖,老手了!哼!

「总之,不许你动本少爷一根毫毛!」他冷然着脸。

妖黯然。「你不许,我不动。」

沉默,沉默得叫人心慌。

妖欲言又止,璎珞定了定神,没好气地问:「你想说什么?」

「……其实……我并不阻止你回默家。」

用力地合上扇子,璎珞转头望着窗外。「你急着赶我走?」

「你之前不是很想回去吗?」妖好脾气地道。

「那又怎样?现在偏要呆在这儿。」

妖一喜。「你是说,你要与我永远在一起?」

璎珞一愣。妖喜悦地神情令他心猿意乱。「胡……胡说些什么!我……本少爷根本不屑与你呆在一块儿!」

话一出,后悔已晚矣。妖受伤的表情入了眼,心沉了几分。恼羞成怒,他双手拍在桌面上,语气恶劣。「你管我说什么?我就是这个性子,好话说不来,偏爱挑针带刺!你若听不惯,就不要听!」

妖叹了一口气,放松了神色。「你恼些什么?我不在意。」

他不是今天才认识璎珞,从小看到大,璎珞是个怎样的人,他还不清楚吗?

「哼,说得好听!不在意?真能不在意?」

「我有埋怨吗?」

明知道妖说的是实话,但他就是无法咽下这口气。他也不知自己在乎些什么,好胜些什么,天生桀傲的性子让他无法柔软下来。

他……他胆怯!

不敢回默家!

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,在认清了自身之后,他……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人!

他的离家出走,是意气用事,未留片字,未带任何细软,就这么孑然一身的到了后山,之后失去踪影。不知……不知家里人发现他失踪后会发如何反应?大哥会派一大堆人去找他?娘亲会不会终日以泪洗脸?父亲勃然大怒?或者……全家人都漠不关心?少个璎珞并不会影响默家人的生活?

他是过于看重了自己,还是过于看轻了自己?他怯懦,他自卑?但他更自负,更目中无人!

如此矛盾的自己,有何……颜面去见家人?

懊恼、自怜、悔恨、怅然……五色阵杂,难以自己!偏在这个时候,妖挑到他的脆弱之处。他怒,对妖是迁怒!

妖没错,他……是为他着想。可……此时的他最不要的就是这个!

对妖的感情很复杂。

不能说是爱。是的,对妖的情感,并未到达爱的地步!他自小就交友广阔,虽有不少知心朋友,但更多的是些酒肉朋友。个性荒唐的不在少数,喜爱男色的亦有不少。以往只是一笑置之,并不放在心上,反正那些朋友家中有钱有势,有特殊癖好并没什么奇怪的!但,若发生在自己身上又另当别论了!

妖曾指责他,说他爱慕着大哥。

不!他对兄长的爱并未掺杂任何的不轨!他敬大哥,仰慕大哥,没有任何的邪念。所以当初妖的话让他生气。他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对大哥的感情!他深切明白,那仅是孺慕之情,并非爱!

妖……说爱他……

在依恋华莲的同时,他怎能如此轻易地说……爱他呢?爱……男女之间的爱吗?

可,他,默璎珞,算是男人还是……女人?

他可以肯定,他默璎珞这辈子只能是男人!

是男人……就无法轻易接受同是男人的妖!?

妖虽是「妖」,但他是男妖啊!

即使不同类,但一样不能打破世俗道德所认定的……

「有何不可?」妖反问。

璎珞一怔。

「有何不可?打破世俗道德所认定的,有何不可?」妖的绿眸闪烁着诡异之光。

璎珞难以至信地睁大了眼。妖……妖刚刚说了什么?他刚刚……说了什么话?

「我是妖,妖从来不会被世俗所桎梏。」他邪气地一笑。

两团火焰,隐含着诡异的深紫在璎珞的双眼中燃烧,「啪」的将玉扇甩在桌上,浑身气得发抖,从牙缝中迸出话语。「你——为何知道我心中所想?」

「咦?」妖一愣。

「你——有偷窥人心的妖术?」

妖皱眉。「不错,我有,但那又如何?你为何生气?」

璎珞带着萧杀之气,狠狠地甩了妖一巴掌。

「啪——」火辣辣的巴掌发出震慑人心的巨响声。璎珞耸着肩,阴森的怒瞪妖。

妖偏过头,左颊上很快浮出了红色的五指印。

凝重的气流在乱窜,沉闷沉闷的。

「我……为何生气?」寒彻的声音从璎珞口中吐出,如剑般犀利。「你偷窥了我的内心,我怎能不、生、气?你是妖,有着无边的法力,可以一瞬间夺人性命,但你……你竟然无声无息地偷窥人心!我所想的、思的、念的,你一字不漏地偷了去?你这可恶的妖——」

妖依旧偏着头,但他的双眼内凝聚了无限的杀机!可,他不能动手!他是妖之王,有着至上的尊严,何曾被人如此无礼的对待过?然,他不能动怒!不能!那个撕毁他尊严的人是他的——爱人!所以,他紧握双拳,指甲深嵌入掌肉中。不能动!不能动——

「……几千年前,我有意识以来,就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!偷窥人心的法术自古就有!没有人告诉过我这是不许的!我用的自在,用得理所当然。」

「白痴都知道,这是不允许的!这犹如偷窃!」明明气得无法压抑,却在听到妖的话后,怒气大减。

撇去妖那超长的寿命,撇去他那至高无尚的地位,实质上,他……他在某些方面如孩子般天真?!面对孩子的无知,大人们能生气吗?他无意间做错了事,能对他发火吗?古人言,子不教父之过!可妖呢?妖无父无母,他是天成地形,他的父亲是天地?天地不言不语,妖的处世之道由他自己去领悟。何为对何为错,何为善何为恶,皆由他的天性所定。

如此一条无知的蛇妖,能对他苛刻吗?

叹了一口气,璎珞软化了下来。「罢、罢、罢!你若保证以后不再随意偷窥人心,我便原谅你!」

妖双眼中的煞气散去,慢慢地转过头。见他脸上的五指印异常刺红,璎珞皱了皱眉,伸出手,轻轻覆上那刺红。

「疼吗?」

妖不语,定定地望着他。

璎珞心中愧疚,却无法说出道歉的话语。被妖望得心慌,伧促地要收回手,妖更快地以自己冰凉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,两只手重叠着,紧紧贴着妖的左颊。

「……妖……」

妖是蛇,所以他的体温偏低,即使被打了脸,那发红的颊依旧冰冷冰冷的。

「好温暖……」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。

一滴泪,自璎珞的眼中落下,紧接着,落下更多的泪。妖冰绿色的眼中浮着不解的雾气。

「你……为何哭呢?」轻柔地呢喃。

为何……看着这样的妖,心会隐隐作疼呢?明明……不爱他呀!可是……怎么会觉得妖好可怜!可怜又可悲的妖……

「你……你是不是向我施了什么妖术?要不然……我为何控制不住地落泪呢?」

「没有!没有!」妖挨近璎珞,着急地否认。「我怎么会向你施妖术?我爱你,爱你就不会伤害你!」

「可是……我心疼……心疼你……」

「璎珞?」

「这是……为什么……」

哭着问妖,哭得泪流不止。在妖面前,常常落泪呢!

妖也哭了,哭得无声无息。

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可以认为……此时,他得到了什么?璎珞的泪,是不是……证明了什么?

可以吗?

**** **** ****

紧紧相拥着睡觉的结果是——璎珞染了风寒!

妖是蛇,蛇是变温动物,夜间,体凉,被冰冷的气息围绕着,任何人都会生病!璎珞是人,自然不可幸免!

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,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牢牢的,可还是冷得发抖!

见妖一脸无辜,璎珞气得吐血。

「可恶的妖!以后再也不许你抱着我睡了!」沙哑的声音像被沙子磨动般难听。

「可我喜欢拥着你!」妖皱眉,坐在床发边愁。他喜欢璎珞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莲香,更贪婪他的体温,只要抱着他,就可以美美的睡上一觉。但人类怎么会如此脆弱?才抱了一晚,便病了。

「你……你若不想再看到我,就只管抱!」总有一天,他会被他冻死的!夏天还好,可以去去暑,但秋冬就不行了,谁会拥冰块冻死自己?如今入了秋,天气渐冷,被子都嫌稍薄,哪里受得了妖那异于常人的体温?昨夜真是鬼迷心窍了,竟拥着他到天亮!

妖无可奈何。他恋着璎珞,自然不想他病倒。可,可就因恋着他,才想接近他呀!事实上,他不仅想拥着他,更期盼能与他……

「怎样才能让你恢复?」妖问。他虽然能用法术治疗伤口,但无法去病魔。

璎珞张了张口,有股想哭的冲动。妖是白痴!他虽然长寿,却不了解人类的病痛!他以为每个人都像他一样不会生病?是人就会有生老病死。可他璎珞到底是个人,即使延了寿命,但不能幸免病魔的侵入呀!

「你到镇上的药铺里抓些治风寒的药吧。」

本欲答应,但看到璎珞奄奄一息的样子,妖断然摇头。「不行!我不能丢下你一人不管!虽然我有法术,可快速的来返,但还是要花上一盏茶的时间。」

「可恶……」璎珞想爬起来敲他的头。「你……你想要我病死?原来你……你一直怀恨在心!」

「你胡说什么?我是担心你。」

「鬼……鬼才相信!」含着泪,又冷又难受,可心更寒。「你仍恨着华莲,所以……你说爱我是假的!」

妖大喝。「璎珞!你——你竟然质疑我对你的感情!?」

「哼!」璎珞位高了被子蒙了头。

妖紧握双拳,想发怒,但对方是病人,更是他感情所依恋,不能气,不能怒!

吐出一口闷气,他伸出去,一把抱起裹在被子里的人。

「你……你干什么?」璎珞虚弱地反抗。

「我带你去镇上看病。」妖面无表情。

「不要!」

「不要?」妖不解。「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,怎么熬得下去?」

「不用……你管……」

「你究竟在闹些什么?」从未见过人病起来会是这样的反复无常。仔细一想,嗯,如果病人是璎珞,的确有可能!至少以前隐身于他身边时,见过好几回生病中的他!那几回,他的脾气特别大,任何一个侍候他的人皆会无缘无故地受他的气。

「你走!你给本少爷滚!」忍着泪,璎珞吐着热气。讨厌死了!身体越来越难受了!都有是妖的错!全是他的错!~

「你不可理喻!」

身体已经很难受了,妖竟然还责骂他!心中一酸,再也受不了的哭了!「反正本少爷就是这性子,你不爱就别管!可恶!」

一见他的泪,妖惊心动魄。

自从认清对璎珞的感情之后,每见一次他的泪,心便绞痛一回。舍不得啊,舍不得他落泪!

「璎珞……璎珞……我该拿你怎么办?」

璎珞充耳不闻,一劲地哭,哭得像个孩子。

心痛!心痛!心痛到无法言喻。

妖抱起他,施展法术向城镇飞去——

一到杭州城内,不顾一路行人惊诧的表情,从城东奔向城西,看到药铺就冲了进去。

「有没有大夫?」他大喝。

留着山羊胡子的药铺老板被吓得一愣一愣的。妖闪烁着犀利的绿眸,冷声问:「这里是不是药铺?」

「呃……是……是……」被吓得去了半条命的老板冷汗直冒。

「那就为他看一下病。」挨近老板,让他看清璎珞流流满面的脸。

老板吞吞口水,定睛一看,竟然是失踪一月余的默家三少爷,呆得说不出话来。

「老头——你想死么?」冷到寒彻骨子的声音几乎吓破了老板的胆。吓得他忘了自己就是个大夫,会治一些小病小伤。「大爷……我……我这里是药铺……不看大病!您……您该去行医馆……」

被绿眸一瞪,老板禁不住,终于翻翻白眼晕了过去。无视老板倒地的身子,飞快地窜出药铺,怒气之下,让整间药铺在瞬间塌了一半,惊吓得路人纷纷逃命。

一冲进不远处的行医馆,抓了个大夫模样的老头,便低喝:「为他看病!」

有着一大把白胡子的老者可能见识多了,丝毫不畏惧妖所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,很有胆量地引妖进内室,镇定的要妖将病人放到床上。

见老头胸有成竹,妖稍放宽了心,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人放到床上。

老者眯了眯眼,看清病人的模样后,并未露出惊讶之色。搭上璎珞的脉,便细心地诊了起来。

许久之后,老者放开病人的手,从小僮手中拿过笔纸,挥挥洒洒地写了半张纸,之后交给妖。

「到药铺里抓药,服三次后,药到病除。」

妖接过墨渍未干的纸,看了一下,皱眉。「这里没药吗?」

「咦?」

「这里不是医馆吗?」

「呃,一般来说,像风寒这种病的药药铺里普通有,也便宜一些,本馆的药材大多是治大病的珍贵药材,所以……」

妖的脸铁青。

他——刚、刚、毁、了、药、铺!!

第八章

「你——这个笨蛋!」

拿着空药碗,恨不得砸在妖的头上。

妖坐在床边,冷着一张美艳的脸。绿眸瞅着璎珞因生气而绯红的颊,一抹笑悄悄在他嘴边漾开。

璎珞瞪他一眼。「你竟还笑得出来?」

「你有力气骂我,说明你身体好上许多了。」

甩过头,躲开妖深情的凝视。将药碗往床边的茶几上一搁,趴在枕上不理他。

从未见过这么笨的妖!叫他去药铺抓风寒的药,他却毁了人家的药铺,最后落得个啼笑皆非的下场!至于药,自然要掏重金向行医馆的人买了。行医馆向来啃人,普通人家谁会往那里送钱?偏妖白痴地将他往里送!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风寒,一般郎中都可诊治,由得行医馆那号称妙手回春的韩大夫出手?

没见过看个风寒要用上上百两的银子!

「你哪里来的银子?」璎珞问。想他一介妖,深居山林,平日不曾工作赚钱,哪来的银子去买一大堆昂贵的衣物?

妖挨着他卧在床边,爱不释手地把玩他的发。「我虽然是妖,但我知道谋生之道。深山里千年人参和灵芝多是的,我随手一抓都有一把。将这些拿去变卖,就可以获得大量金钱了。」

璎珞拍开他的手。「随手抓一把?你当人参和灵芝是路边的野花野草?多少药师一生也才获得几株,到了你口里,竟是如此的泛滥!」

「因为我是妖啊!」妖理所当然地道。他有法术,只要用法术去探测一下便可知哪里有人参哪里有灵芝。

璎珞翻身坐起,被褥下滑,露出他只着单衣的上半身,单衣领口微开,嫩白的颈与锁骨若隐若现,他慷懒地伸手拂开垂挂在额前的黑发,轻轻吐气,微一转头,对上了妖灼热的目光。

他微微拧眉。

妖支起上身,凑近他,气息在他的颈边缭绕。

「璎珞……」带蛊的呢喃声在他耳边回旋,璎珞全身一震,颈上有湿冷的触感。

「你……你干什么?」急急躲开,他斥责妖。

绿眸一阵闪烁,那是对猎物的盯视,倏地扑了上去,压倒了璎珞。

「妖——」璎珞挣扎。

妖的唇飞快地覆上了他的唇,贪婪而饥渴地吸吮、探索,冰冷而修长的手一下子已钻进璎珞的衣服内,触上他温暖的肌肤。

「唔——唔——」

当妖放开他的唇,将吻落在他的胸膛上时,他害怕地大叫:「妖——妖——放开我!」

陷在情欲中的妖突然发觉身下的人在不断的颤抖,他倏地惊醒,一抬头,看到璎珞流满面,唇上毫无血色。

「璎珞……」妖懊恼。

「你滚!滚开!」

「对不起……我一时冲动……」妖舔去他的泪。

「不要碰我!」璎珞推开他,泪眼中满是害怕与……厌恶。

妖伸出手想碰他,却被他嫌恶地打开。

有些黯然。

璎珞……璎珞厌恶他的碰触?自上次之后,他们虽然同床共枕,但不再亲密接触。他知他仍害怕他的亲吻,但……但不知道他不仅害怕,还很厌恶!

他爱着璎珞!爱他便想接近他,接近他更想触摸他……

璎珞拉着被子,缩成一团。他并没有忽略了妖的黯然……即使如此,那又如何?他是男人,是男人就不该接受同是男人的妖!之前是因为无法抵抗亦无可奈何,被妖无情地掳夺了。如今,他……可以拒绝!自己卑鄙吧,利用了妖对他的感情!

妖起身,下了床。

「你肚子饿了吗?」

「嗯。」璎珞闷哼。

「我去找吃的。」背着身,看不清妖的表情。

璎珞垂着头,没再应声。

妖一直背着他,僵着背,出了竹屋。

一滴泪,落在了揪被子的手上,璎珞咬着唇,无声地哭泣。

不该……沉沦。

他们之间,交织了太多复杂的情感,理也理不清。妖对他,他对妖,是爱亦或是恨?虽然如今他们之间风平浪静,但平静之下却仍有波澜。

自己潜意识中仍有些恨妖!

恨他打破了他平静的一生!

可,仔细一想,他何尝没有影响了妖?

两个人,两颗心,怎么能心心相映?

他所想要的,是妖给不起的!妖所想要的,是他不能给的!这样的他们,相处在一起,总有一天会互相伤害!

低起头,将泪含进眼中,拨了拨发,深吐一口气,阴冷地笑。

他,璎珞,男女不辨,这样的人生,毫无未来可言吧?

怕,怕回到默家!

怕,怕看到异样的眼光!

如此懦弱的他,也只能逃避了!

自嘲的一笑。

原来,他璎珞只懂得逃避啊!

逃避默家,逃避世俗,逃避……妖的感情……

「……这样的我,为何仍活着呢?」

竹门被推开,夕阳的余辉从门扉外斜射进来,妖修长的身子出现在门口,手中提着一个竹篮子。

无了之前的黯然,多了几分豁朗,朝床上的人微微一笑。

「我采了不少的果子,晚餐不用愁了。」

璎珞阴沉地注视着妖艳美的笑容,渐渐地入了迷。阴冷的气息散去,一抹净莲般的笑浮现而出。

「我说过……我不吃素。」

妖将篮子放在桌上,拿了清水。「你大病初愈,还是少沾荤。这些果子可谓是圣果,吃一颗可以滋生养颜。」

用清水将果子洗净了,放在盘子里,端到床边。「吃吧。」

娇艳欲滴的红果子,如一颗颗心?拈了一颗,放入口中,甜滋滋的。

连吃了好几颗,问:「这果子叫什么名?」

「嗯,蛇果吧。」妖没注意到璎珞忽愕然的表情。「蛇果一般长在毒蛇的洞边,蛇的毒性越强,蛇果长得越好,味道也越好……怎么不吃了?普通人求也求不到呢。」

「……早知就不问了。」璎珞小声的咕哝,看着红果,怪异了起来。

似乎看出他的怯弱,妖笑。「不敢吃?」

「谁……不敢吃了?」璎珞抓了一把塞入口中。以前都不知吃了几百几千颗了,还怕中毒不成?!瞟到妖促狭的笑容,他恼怒地瞪他一眼。

满足地看着璎珞吃着自己采的果子,妖柔和了眼。静静地凝视着,情愫滋生,仿佛先前的矛盾并未发生过。

璎珞尽量忽略妖灼热的视线,口内甜味不断扩散,扩散到心里,再也拂不去了……

**** **** ****

平静而悠闲的日子渐渐地流逝着。

明月当空,又是十五了!?

「再一个月,就是中秋节了。」月下酌酒,对酒当歌。

妖把埋在屋后的陈年美酒挖了出来,趁着明月当空,与璎珞一同坐在竹屋前的栏杆上品酒。

「中秋节……」璎珞喃喃。中秋节,应是一家团圆的时候,而他……能在中秋节之前回默家吗?

心结未解,难啊……

「过了中秋节,即将入冬……唔……冬天不好。」妖摇头。

璎珞笑问。「冬至,蛇要冬眼,你是蛇妖,也要冬眠吗?」

「不用!」妖上马上否认。「我是妖,不用冬眠。」

「哦?」

「唔……只是会嗜睡罢了。」妖微红了脸。

璎珞笑出声。

妖微眯了眼,将璎珞的笑颜深深地印在脑海中。

朗爽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,格外清晰。

笑着笑着,渐渐无了笑意。

将手捂上眼,寂然了。

怎么了?

妖不解,想贴近他看个明白,又怕他会不悦。

「璎珞?」

放下手,深吸了一口凉气,执着酒杯,轻轻摇晃,杯中的酒印着月色,流转着一层琥珀之光。

「你说,我该回默家吗?」他低问。

妖侧道一思,答。「该。」

「为何?」

「你心系于默家。」

璎珞淡然一笑,饮尽了杯中的酒。「……你说得对!我的确心系于默家。」

「你……为何不能释怀?」妖问。

「释怀?何为释怀?」璎珞反问。「我不如皦玉,不仅仅是因为才智不及他,还因我原本是……是个女人……」

「你错了!」妖道。「你不要再妄自菲薄了。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的才智不如默皦玉,但你可知道,如今的皦玉已不如你了。」

「哦?怎么说?」

「或许十几年前,你的才智不及他,但十几年间,你与他根本无法相比了!你一心想要超越他,而刻苦学习,十几年后,你在商场上一展才华,成为默家不可缺少的人。反之默皦玉,十几年的空白生活,如同孩提,他放弃了他的天赋,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,即使如今的他琴技超群,但他也不过如此罢了。除却琴技,他什么都没有。默璈璇……是该关心他,因他如无了保护,便会夭折。而你,是可以让人放心的。」

璎珞静静地听着,思索着。

真的如此吗?

如今,玉痴呆不如他?

可……可他终究是个……女人?

妖看出他的矛盾,叹然。「璎珞,既然你当初选了当男人,便是男人了。你以男人之姿活了十几载,难道要你承认是女人你甘心?两个月前,我……将你变回女子之态,你至始至终的反抗着。如今,我将你变回男儿身,以后将不会再改变。在我眼中,你是男是女并不重要,只要你是璎珞,便是我的至爱。我说过,我只爱名叫璎珞的你,若你转世了,再生了,我不会去爱来生的你!我恋上的,只有这一世的你。」

「……我这一世,怕会很长。」璎珞低语。他还没有忘掉自己误喝了妖的血。不爱他的转生,只爱他的今生——这是一种肯定吗?他,默璎珞被肯定了?被一只妖肯定?

「是的,你这一生将会很长。你的命,会比普通人长上很多很多。百年后,世上将不会再有默皦玉,也将不会再有默璈璇,世间的一切,皆如尘埃,一晃而过。你烦的、你恼的,也就只有这么几十载了,过后,一切将灰飞烟灭,思的念的想的全没个意义了……或许你还未体会到,但不久的将来,你一定会体会到的。」

妖盯着他,柔声道:「我很自私,自私地想留住你,所以,那日我不阻止你喝下我的血。我希望,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有你相伴。百年,很快,如白驹过隙。当你明白之后,你会后悔未曾珍惜过如今的一切。我活了好几千年,能体会个中滋味。但你不同,你可以抓住眼前的一切,即便默家人会侧目,怕回去无你容身之处,可,你未回去,怎知结果如何?你与家人相处了十几年,应该了解他们才是。」

许久许久之后,璎珞开口了:「我……是该回家了。」

妖笑了。

璎珞亦笑了,笑得明朗。「你同我一道回家吧。」

妖皱起了双眉。

「我要你变成女人,跟我一道回家。」

「咦?」

璎珞神秘一笑,抬了抬眉。「反正……你美得紧,变成女人应该会美若天仙——如果爹娘知我娶了个美娇娘不知会有多高兴。」

妖眨了眨眼。

他……刚刚说什么?

**** ***** ***

近家情怯……

立在默家大门口,畏惧了起来。

身后的人轻推他一把,他方回过神。握紧手中的玉扇,深吸一口气,向大门走去。

门口的侍童正在打盹,忽被人踢了一脚,睡虫尽去,正想大骂谁敢扰他清梦,却在看到来人后,瞪大了眼。
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
璎珞不悦地看着他,以玉扇半遮脸,阴冷地道:「你什么你!才两个月没回来,你这小奴才就忘了你默三公子!?这么不经事,留你何用!」

门僮缩了肩,除了震惊外,更多的是害怕。

「三……三……三少爷……」天啊!地啊!失踪两个多月的三少爷回来了?!但倒霉的自己怎么好死不死就碰上了……碰上了这阴沉可怕的三少爷?

「哼!」一身傲然,不理会门童青白交错的脸,阔步跨进门槛内,身后的妖摇摇头。

璎珞就是璎珞,本性难改!

「这些没规矩的奴才,府里没人管了?竟放肆了起来!四大这个当总管的在干什么!?」边向大厅走去,边唠叨。沿路遇上的仆人见了他,莫不像见了鬼,又呆又愣,个个张大了嘴。嫌恶地一瞪,仆人们马上作鸟兽散,纷纷逃命去了。

握紧玉扇,咬紧牙关。

「妖——我长得很不堪么?」

妖笑。「不,你很好看,俊俏得很。」

「那么,这些奴才见到我怎么像见了鬼一样?」

「这个……只能说以往你塑造的形像过于……唔……过于……」

「苛刻?阴森?邪恶?哼!在他们的眼中,我这三少爷竟是这般的可怕?」自嘲的一笑,向大厅走去。

一进大厅,心情沉重,不知该如何向家人解释,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
突然,一道人影扑了过来,他晃了晃身子,扶住人来。

皱眉,眯眼,看到玉痴呆那挂着泪的脸。

「璎珞……你终于回来了!」默皦玉激动地抱着他,泪汪汪。

「你——你哭什么!我又没死!你……你给我停止掉泪!」真是的,每次看到玉痴呆可怜兮兮的模样,他就禁不住生气。

「对不起!这两个月你不知去哪里了,家里的人都很担心……三娘终日以泪流脸,大哥常发脾气,派了很多人去找你,可都找不到!大家都很担心……怕你出意外……你……你虽然为人圆滑,但毕竟不曾吃过什么苦……」

「闭嘴!」额际几乎要蹦出青筋了。这个玉痴呆,以为每个人都像他这样弱不禁风?

璕儿——默皦玉的小娇妻最见不得自己的相公被小叔欺负了。这个平时温驯得像只小鸟的小女人,此时一脸的捍卫模样,从璎珞怀中「救」回皦玉,护在身后,仰着头,嘟嚷:「璎珞,你太可恶了!玉哥哥是担心你,你竟然一点也不领情!」

「我有要他担心吗?」璎珞阴冷地瞥她一眼。

「你……」璕儿雾水大眼一浮。

「璕儿……璎珞他没有恶意的!他向来心软嘴硬,你不要难过。」皦玉揽着妻子安慰。

「我知道啊!」璕儿道。可是她就是看不惯璎珞那德性呀!从他们认识起,就水火不相容了!

璎珞揉揉额头,若是平时,他一定又会和玉痴呆的妻子对上了,吵得不可开交,不过今非昔比……

转头,望向刚进大厅内的父亲和三位娘亲。

他上前,向父亲跪了下来。

「爹——」

「还知道回来?」默老爷在三夫人的扶持下,坐在高堂,板着脸。

「孩儿……让爹娘担心了。」璎珞磕了三个头,抬眼,直视父亲。

默老爷对上他的眼,许久,轻轻叹气,柔和了神色。「起来吧。」

「爹……」

三夫人亦是璎珞的娘亲,上前扶起他,眼角含着泪,轻斥:「你这孩子,出门怎不留个信?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踪,不怕家人担心?」

「娘……」璎珞愧疚地注视着母亲憔悴的脸,伸手抚上她的颊,轻声道:「让娘担心了。」

三夫人微愣,望着璎珞如净莲般的笑容,一时无回应。

「……回来了,就好。」大夫人和二夫人慈祥地望着他。

璎珞打量了四周,没有看到最怕见到的人。

「……大哥呢?」他问。

「大哥……去苏州谈生意了。」默皦玉回了他的话。脸上无泪的他,漾出一抹清雅的笑。「你失踪了两个月,大哥忙得晕了头。这边派‘五魄’到处去寻你,这边还要做一大堆你丢下的工作。四大跟着也忙了起来。」

「你若是存心出去散散心,也得把手头的事做完再走。」默老爷哼了几声。「下回你再这样无缘无故的离家出走,就别回来了。」

「爹——」璎珞拉长了尾声。

「你这孩子,越大越不会照顾自己!」三夫人心疼地摸着他的颊。「你看,瘦了这么多。」

「娘……」璎珞双眼湿润。还是娘亲最关心最疼他。

「也不想想,你原本是……」

「咳!」默老爷的咳声制止了三夫人即将脱口而出的话,三夫人变了变脸色,继而勉强一笑。

璎珞抿着唇,知道母亲原本要说什么。

忽而想起什么,他转身,走到门边,将一戴着纱帽遮了脸的高挑女子带进来。

「爹,娘,他……呃……是近段时间照顾孩儿的人。」

听璎珞这么一提,大厅内的人都好奇地望向女子。璎珞极少会带人回家,更何况是女子?!

「她是……」默老爷问。

「他叫妖,是孩儿的……妻子。」璎珞笑着在大厅里投下一味火药。

「什么?!」

就见父亲与三位娘亲震惊得无法言语。

只有默皦玉一个人在那里高兴。「太好了!璎珞,恭喜你终于觅得佳人了!对了,你们拜过天地没有?是不是该重新摆喜晏,庆祝一番?「

「还未拜天地,不过——」他一转眼,笑。「我已认定他了。」

「想不到,璎珞这样的人也会有人喜欢呀?」璕儿在一边嘀咕,璎珞横她一眼,她吐吐舌。

默皦玉扬着和悦的笑,来到妖身边,仰着头。「啊,弟媳是哪里人?好高呢!」

未等妖回答,璎珞一挡,没好气地道:「你问这么多做什么?」

「咦?不是该向亲家提亲么?」

璎珞失声大笑,笑罢,他揽着妖的肩,斜睨皦玉。「不用!不用去提亲。妖……他只有一个人。」

「啊?」一个人?也就是说,弟媳她……父母已双亡?皦玉同情地望着妖。

「所以……只要爹娘同意,妖就可以入默家的门了。」璎珞瞥了眼渐渐回神的父母。

果然……

「不成!」默老爷沉声道。

璎珞不解。「爹,为何不成?」

「……」默老爷沉下脸。「没有为什么,总之,不成!」

「爹,璎珞要娶妻了,这是好事!」皦玉试图劝说。「何况弟媳孤苦伶仃,怪可怜的!您就不要为难了。」

默老爷闷了气。

三夫人擦擦眼角的泪,柔声道,「这事……唉,该如何说才好……」

璎珞轻轻地一笑。「爹,娘……你们真是用心良苦啊!」

「璎珞……」

璎珞收了笑,正色道:「孩儿平日放荡,爹娘倒不多说些什么,怎么我要娶妻了,你们却反对?」

「这……」母亲和父亲用怪异的眼神望他。

叹了口气,他道:「我……已知我的真实身分了!你们不必隐瞒。虽然当初年纪小,许多事已忘却,但,这件事……我想起来了。」

「璎珞……」默老爷和三位夫人欲言又止,璕儿和皦玉却一脸不解。

璎珞望着自己的亲娘。「娘,璎珞……是女孩儿的名字吗?」

三夫人一震,白了脸。

了然一笑,轻晃手中的玉扇,他道:「当初,有人笑我的名是女孩儿的名字,我——用这玉扇敲断了他的鼻梁骨。现在想想,那人实在有些冤呢!」

环视一室的诧异,他坚定地道:「没错,璎珞原本就是姑娘家的名字!当初亲娘为我取这名时,就是因为……我原本是个女孩儿!!」

话落,大厅内寂然一片——

沉静,寂然,无人开口打破这片沉默。

是不知如何打破?亦或是不也打破?

怕……会发生什么好的事?

正当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,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然。

「爹爹——娘亲——」从偏门进来一个五六岁的稚嫩小人儿,眨着一双仍有些睡意的明亮大眼,来到默皦玉身边,拉拉他的衣摆。「爹爹怎么不等小月儿醒来?小月儿醒来不见爹爹,找了好久呢!」

皦玉还未做回答,小人儿一转头,看到璎珞,冲他一笑。

「璎珞小叔——」

***** ***** **

徘徊在桃花林中,踌躇着。

觅了一株大桃树,倚着,仰头望着星空。

最终……大伙儿围着那个玉娃儿打转,将之前的沉闷全都抛到九宵云外。

但,不提,并不代表事情就这样了结了。

「璎珞……」清雅的身影立在他面前,是默皦玉。

璎珞轻浮一笑。「怎么璕儿不跟着自己的相公?」

「璕儿哄着小月儿入睡呢。」不知是他迟钝还是故意,完全忽略璎珞的讽刺。

「你找我有事?」早已习惯了玉痴呆的白痴,所以没有再为难他。

「嗯,想找你聊聊。」皦玉笑得柔和。

「有什么好聊的?璎珞转过身,将手搭在落了叶的树枝上。

皦玉靠近他。「璎珞……你……你……」

「你没听错。」微低头,望着矮他半个头的皦玉。「在大厅内,我说的话是事实。」

皦玉不解。「但,璎珞是男的啊!」

「是啊,我现在的身体是男的。」璎珞以玉扇挑起皦玉小巧的下巴,眯眼审视他美丽的脸。「要说像女孩儿,呵,玉痴呆,你这容貌可是惊世骇俗呀!」

皦玉微红了脸,轻轻推开下巴下的扇子。「你别说笑了。」

「我怎会在说笑呢?」璎珞以指刮刮他光滑而嫩白的颊,啧啧有词。「这般美貌,生做男子,实在有些可惜。皦玉,你确定你不是姑娘家?」

「璎珞……」皦玉后退一步,发觉两个月不见的璎珞怪怪的。

璎珞邪气一笑,拉了他一把,将他拉入怀中,一手按在他胸口,俯在他耳边低喃:「你未生成姑娘家,实在可惜呀!这容貌,这肌肤,这体香,有哪个男人能胜过你的天生丽质?即使我原来是女孩儿,亦比不上你的千分之一呢!」

「璎珞!」皦玉含着泪。难过地偎在他怀里,哽咽。「你……你讨厌我,我知道!你……妒忌我,我也知道!可是……可是璎珞不应该这样呀!」

「哦,你觉得我侮辱了你?」面对面,盯着他晶莹的泪珠。

皦玉摇摇头。「璎珞……为什么要看轻了自己呢?璎珞就是璎珞,不管你是男是女,都是我的弟弟啊!我并没有什么值得你妒忌的!我又呆又笨,什么事都做不好,即使会弹弹琴,但也只有如此罢了。璎珞就不一样了!璎珞很厉害,比我聪明,什么都懂,大哥虽然不说,但我知道大哥是赞许你的!所以,璎珞你……」

「你懂什么!」推开他,低喝。

还是……讨厌玉痴呆。

「璎珞,你别生气!」拉拉他的衣服,挂泪的脸上有着哀求。

叹了一口气,璎珞伸手擦干了他的泪。「哭什么,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哭,不怕我笑话?」

皦玉破涕为笑。「璎珞——」

「难看死了!」他皱眉,越过他的肩头,看到了璕儿的身影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「回去吧,你的亲亲小娘子来接你了。」

皦玉拉着他的衣服,回头,看到璕儿,一笑。「你怎么来了?」

「我不放心玉哥哥一个人……」璕儿道。

「我不会吃了你的相公?!」璎珞没好气地道。怎么他和这小女人就是不对盘?

「你又欺岁玉哥哥!」见着了皦玉的泪,温驯的猫儿立刻化身为母老虎。

皦玉忙道:「璕儿,璎珞没有欺负我。」

「玉哥哥,你不要替他说话!」

璎珞懒得再说下去,他将玉痴呆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拿开。「我回房,可以了吧?真是的,想清静一下都不成!」

「璎珞……」显然有人对他依依不舍。

璎珞忖思。奇怪皦玉怎么老爱粘着他?被他欺负到大,他怎么学不乖呢?

「我没事!」挥挥手,潇洒地离开。

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皦玉喃喃:「璎珞……有些不一样了呢?」

「有吗?」璕儿侧首。她没有发觉啊!哪里不一样了?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啊!

皦玉但笑不语。

璕儿拉着他回房。「小月儿吵着要和你一起睡呢!」

「哎?小月儿还未睡吗?」许久之后,他又道,「对了,还未见过弟媳的模样呢!」

「她用面纱遮了脸,想看也看不到。」

「唔……她为何遮了脸呢?」

「一定是太美了吧?」璎珞向来偏爱美人!

第九章

回到自己的房里,妖正坐在窗边的桌前等他。

璎珞走近他,以玉扇挑起他的面纱。

「你还戴着纱帽做什么?」

被挑起的一角露出妖翠绿的眸子,对上璎珞的丹凤眼。「等你来掀我的‘盖头’啊!」

璎珞「嗤」地一笑,伸手摘下他的纱帽,随手丢在桌上。

妖支着头,笑。「我很高兴。」

「你高兴什么?」

「你说我是你的‘妻子’。」妖笑得像个白痴。

「笨蛋!」璎珞嘀咕。那只不过是个借口!向父母摊牌的借口罢了!妖竟天真的以为他认定他了?!

「唔,如果默老爷反对我们怎么办?」妖微微皱眉。

不是如果,是已经!

璎珞保持沉默,不打破妖的幻想。成亲?和妖拜天地?那是不可能的!单单知道妖是「女人」,父母便不答应他们成亲了,何况若知他是男人时会如何反应?

终究,他默璎珞什么都不是!

非男非女,怡笑大方啊!

爹娘又是如何看他的?是将他当儿子看待,还是当女儿看待?如今的他,是男子之姿,但在父母的眼中,难保有一天他不会变回女子形态?!

怪物!

这样的自己不是怪物是什么?

「你……在后悔吗?」见他默然不语,妖低声问。他知道他的矛盾所以,而他所苦恼的,正是他用法术所致的。

「……没有后悔。」璎珞摇头。「如果重来一回,我还是会选择当男人!」

眯了眯眼,遥远的记忆渐渐地飘来。

小小的女娃儿,双手搭在父亲的大腿上,哭着说:「璎珞也要读书写字!」

父亲慈祥地说:「女子无才便是德呀!」

小女娃儿坚定地说:「那璎珞要当男孩儿。」

原来……最初的理由竟是这般的单纯?!

仅仅是为了能读书写字?

如今的他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学富五车,才智双全,不是已圆了当初的梦?

「我所追求的……仅是如此而已?!」

想着想着,不禁笑了。

妖静静地望着笑得如净莲般的璎珞。他……想通了?

笑颜对上他,凝固,缓缓地,泪水从眼眶中滑下。

「妖……」

「璎珞……」妖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
*** ****** ******

默璈璇是匆匆赶回来的。

未做停顿,直接往璎珞的院落而去。

璎珞正坐在凉亭内,和妖品着清茶,忽然一抬头,看到一条风尘仆仆的人影。

一身冷漠,冷漠中带了一丝焦急,在看到璎珞后,焦急散去,多了几分严厉。

「大……大哥……」抖着音唤着最在意的人。

默璈璇立在他面前,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,转眼看向妖。

「他是谁?」同样冷漠的声音,带了分寒气。

「他……他是我认定的妻子……」璎珞不敢看兄长的眼。

「一个男人?」

「呃?」璎珞一怔。大哥……看得出来?虽然妖并没有变成女子形态,但他穿的可是女人的衣服!大哥怎么看得出来?

「璎珞,你大哥好生厉害!」妖有些佩服。很少有人能在第一眼看出他是男人!何况此时的他是女子打扮。

「你是谁?」默璈璇紧盯着妖的绿眸。「你非中原人?但你的五官不像西域人。你接近璎珞有何目的?」

「大哥……他……他……」默璈璇的一记厉眼,璎珞吞了话。

妖笑。「我不是中原人,也不是西域人!我……非凡人,是妖,妖魔鬼怪的‘妖’!」

本来想看看默璈璇惊慌失措的样子,可惜,他没有机会。默璈璇依旧是冷冰冰的表情,淡漠的黑眸中甚至未出现一丝丝惊讶。

「你是怎么遇上璎珞的?」

或许,他真正想说的是「缠上」吧?妖扬扬眉,道:「璎珞迷路在山林之中,是我……救了他……」

「这两个月来,你与他呆在一起?」转头,问璎珞。

「呃,是……是的。」璎珞硬着头皮回答。

默璈璇盯着他,盯得他心慌。「头发……不该这么长。」

璎珞脸一变。摸摸垂在胸前的长辫子。只有……大哥注意到?他回来三日了,爹娘都没有发现呢!或许他们发现了,但不敢问,因为……他本身就充满了诡异!能在一日之间变成男子,头发突然变得这么长未必不可能?!

「是我将之变长的。」妖慢条斯理地回答。默璈璇……太镇定了!他虽然为人冷漠,但冷漠之下深不可测!

璎珞咬咬唇,倏地抬头,笑。「也是他将我变成男人的!」

不意外的,看到了默璈璇怪异的眼神。

妖微惊。璎珞……为何这么早……点出事实?

「大哥……你一直都知道吧?我原本是个女人!但在小时候突然变成了男人!很奇怪吧?」笑得有些自嘲。「你没有料错,我很早就认识了妖。」

妖和璎珞一直注意着默璈璇的神情,但他只是微微皱眉。

秋风,吹落了许些枯叶。

「你习惯当男人吗?」默璈璇问。

「当然!」璎珞立刻肯定。

默璈璇点点头。「既然如此,你便是男人了!」

璎珞湿润了眼。大哥……是肯定他了?

「他也是男人!」望着妖,默璈璇道。

妖的绿眸闪了闪,心中已了然,果然……

「两个男人,怎么可以在一起?」默璈璇厉声问。

璎珞的眼睁得大大的。大哥……他……

失笑,笑得不可遏制。大哥不愧是大哥!他既然认定他是男人了,便不会再否定他!但,同时,他是世俗的!男人与男人……

「是啊!男人与男人怎么可以在一起?」璎珞站起身,执着玉扇望向妖。

妖的脸已铁青,翠绿的眼锐利地扫向默家两兄弟。璎珞……璎珞刚刚说什么?他站在默璈璇身边是什么意思?

默璈璇突然向妖抱了抱拳。「我等凡人,实在高攀不上您!这两个月,你照顾舍弟,在下很感激,但,还望尊驾能放过舍弟!」

妖拍案而起,寒声问:「默璈璇,你这是什么意思?」

默璈璇毫不畏惧。

妖看向璎珞,璎珞却露出了嘲弄的笑。

妖的心口狠狠地扎了一针!痛,痛得咬牙切齿!

「好!好个默家!不愧是商人!利用完便丢之如草芥!我堂堂蛇妖之王,竟败于你兄弟二人之手!」狠毒的绿眸锁住璎珞,如利箭般几乎穿透他。「默、璎、珞——」

「你走吧。」璎珞硬了声音。「你走吧!你我是不可能的!你是妖,我是人,人妖悬殊!不可能有什么好结果!何况,你我皆是男人!」

「你——竟将本尊玩弄于股掌之间?!」

璎珞阴冷一笑。「你——何尝未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?!」

「我以为……你已爱上我了!」妖的嘴角溢出血丝,那是他咬破了唇角!?

「我恨你!」璎珞无视他受伤的神情,无情地鞭笞他。「从你强硬地占有我那刻起,我便恨你!」

「这是你的真心话?」妖一击石桌,石桌立即粉碎。

璎珞别过脸。「……是的。」

妖沉痛地闭上了眼,敛去了眼中的深情,再次睁开眼时,绿眸已一片冰冷。

「莫要忘了……你的命很长,很长……」妖邪魅地道,「百年后,你身边的人皆会逝去,但你——会一直活着!痛苦的活着!」

「那是以后的事了。」璎珞不在乎。

妖彻彻底底地被伤害了,伤害得体无完肤。

「……世间的人……果然皆是狡窄阴险之徒!」卷起一阵狂风,他悲痛地消失了。

「璎珞——本尊不会放过你——」如咒语般的妖魅声音不断地回荡在四周。

璎珞全身一震,晃了晃。

默璈璇复杂地看着他。

「璎珞——本尊不会放过你——」

妖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,璎珞害怕地扑入兄长的怀中,神色惊慌。

「怎么办?大哥?怎么办?」他喃喃。很害怕!很害怕!

「璎珞!」

「大哥!妖——妖他说不会放过我的!怎么办?」泪,涌现而出,缩在兄长的怀中,抖擞。

「璎珞……」

「他不会放过我的!不会放过我的!」

「璎珞!」默璈璇大喝一声。璎珞猛地一震,突然昏厥了,眼角,泪不断……

*** *** ******

有蛇?!

蛇——缠上了他的脚腕!

冰冷的触感,紧窒的缠绕,缠绕着,滑动着……

啊!

不——

蛇绕上他的大腿,来到他的两腿之间——一阵刺痛——啊!啊!啊!

钻进去了!钻进去了——

惊惧的嘶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歇斯底里——

**** *** ***

「璎珞,你怎么了?」默皦玉担心地看着他。

璎珞闪了闪眼,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「什么怎么了?」

皦玉歪着头。「我听四二说,你昨夜做噩梦了。」

璎珞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的贴身小厮四二,四二缩缩肩。

「只是个噩梦罢了,没什么好在意的。」他一笑置之,把玩着手中的玉扇。

皦玉审视了他许久,道:「如果你有什么烦心的事,不烦说出来。」

「我会有什么烦心的事?」璎珞丹凤眼一瞟,坏坏地一笑。「倒是你,怎么唇儿这么红肿?」

皦玉马上以手覆上微肿的唇,一片红云渐染上两颊,

「嘻,莫非是璕儿那小丫头弄的?」

「才……才不是呢!」皦玉羞涩的轻呼。

「啊?不是璕儿,那是何人敢如此大胆?」璎珞凑上去,低笑。

「是……是小月儿啦!」皦玉很老实的回答。

「咦?」小月儿?皦玉那宝贝儿子——他的亲亲小侄儿?那么点大的小人儿会亲吻?

「呃……小月儿调皮着呢!他……他老喜欢亲亲我……呃,小孩子嘛,特别可爱……」

「那小鬼,识货!」璎珞嘀咕。皦玉长得像二娘,但比起二娘更美上几分,他天生瘦弱,看起来弱不禁风,那双大眼若雾水一起,便可怜兮兮了起来。

他一直疑惑,怎么三兄弟中,最柔弱的玉痴呆会先成亲?尤记得当初,在皦玉新婚之日前,他带他到青楼见识见识,哪里知道,玉痴呆单单观看他人男女交媾的画面便昏倒在他怀里。回家之后还大病了一场,哭哭滴滴地嚷着不想成亲……

轻轻一笑,回想当初的情形,就控制不住地笑出声。不过,很快的,他便笑不出来了。因为,当大哥知道是他带玉痴呆去青楼而使他大病一场后,大骂了他一通!那几日,他日子过得极度不爽,整日看大哥的臭脸色不说,还要处理一大堆烦人的工作!

皦玉抬了抬眼,狐疑地望着边笑边沉思的璎珞。

不一样呢?

璎珞变得怪怪的!才两个月不见,他便换了个人似的!虽然他依旧促狭,爱捉弄他,但感觉不一样!

就近看他,觉得他整个人越发细致了,眼眉间流转着一股柔和之气,笑容淡雅而纯净,好似……好似一朵白莲!?以往那股阴柔之气渐渐淡去了。

是什么……使璎珞改变了?

如此明亮!

璎珞收回神,发现玉痴呆专注地凝视着他,漂亮的大眼中有着好奇。

「做什么这样看我?」他以指轻刮了一下皦玉的颊。

皦玉眨眨极长的睫毛,柔和一笑。「璎珞……很漂亮。」

璎珞一怔,挑了挑眉,邪笑。「本公子本来就俊得很,你现在才发现?」

皦玉一窘,微红了脸。

「你就是太爱脸红了,我才总喜欢逗你!」璎珞展开玉扇,轻轻地晃着。

常常被璎珞说得不知如何自处,皦玉只能呆呆地望着戏谑中的他。

「你若老是这么看我,小心我侵犯你!」从玉扇后望向发呆的人,懒洋洋地道。

「咦?侵犯?」单纯的脑袋一打弯,就转不过来了。

无力地摇摇头,真是败给他了!

转眼望着窗外的墨竹,细累思量。

皦玉虽然比起五年前要成熟上许多,但那单纯的性子依旧不变!五年前,他被白颜掳走,整整三年的禁脔……之后,回到默家,他绝口不提三年中发生了什么事,就算是大哥询问,他也不回答,只是落泪,一哭,大哥心就软了,不再逼问他。

事隔两年了,皦玉仿佛忘了那三年的事,笑容开朗,常常笑得像个孩子!明明已二十有二了,但他怎么看都像个十七八岁的青涩少年!?

璎珞不答话,皦玉马上不再追究,突然想起什么,他问:「对了,弟媳呢?」

「弟媳?」一时不明白他指的是何人。

「就是那日你带回来的小妻子啊!这几日怎么不见影?」

「小妻子?」一怔,忽而明白他指的是谁。小妻子?妖吗?妖那高他许多的个子,小吗?唯有眼前这个单纯的家伙,才会认为妖是他的「小妻子」!

「……我休了他。」淡然中有丝阴郁。

「啊?休了她?为什么?」皦玉惊讶。

「为什么啊……」丹凤眼中流转着一道琉璃之光。「因为……妖……是男的呀……」

「哎?」

「哈哈哈——」璎珞捧腹大笑。玉痴呆是真的呆得说不出话了。

「……璎……璎珞……」

「好玩吧?」璎珞边笑边说,「连爹娘都信他是个女子呢!可他偏偏是个男人……」

喝了一口茶,又笑。「男人和男人做夫妻?天大的笑话!」

「……璎……璎珞……」皦玉的脸色渐渐发白。

「可……我这身体……已被他强占了!」笑脸上忽然滑下两行泪。「身为男人的我……被另一个男人……强占了……」

「呕——」皦玉骤然干呕了起来,趴在软堑上颤抖不已。

璎珞诧异地望着他。怎么他的反应比他还激烈?

璕儿带着小月儿进入房中,本来微笑的脸,在看到皦玉缩成一团干呕时,猛然大变。着急地奔了过来,将皦玉拥入怀中。「玉哥哥……你怎么了?」

闷在璕儿的怀中,皦玉摇摇头。

璕儿秀眉的一敛,生气地冲璎珞叫:「你——你又欺负玉哥哥!」

璎珞的脸上仍挂着泪,双眼无神,璕儿一惊,望着这样的璎珞竟说不出话了。

从来……从来未见过流着泪的璎珞!印象中,璎珞应该 是爱邪笑,爱阴沉沉地看人。他很坏!很坏!

可,此时的他,眉宇间竟染了抹伤痛与忧愁……

怎么了?

他和玉哥哥说了些什么?为什么他们都变得怪怪的?

三个人,陷入了沉默之中。

小月儿眨巴着一双明月般的大眼,似乎也觉察到大人们之间的静然,他乖乖地立在门边,看着,望着。

*** *** ***

「你怎就不放过玉儿?即使玉儿曾令你生忌,但你怎么就不放过他?」默璈璇隐含着怒气,将璎珞骂了个狗血淋头。「玉儿受得苦还不够多吗?他为了你,放弃了他的天赋,甘愿变得单纯无知!如今的他,已没有什么值得你妒忌了,你为何就不放过他?」

璎珞惨白着脸。「……大哥也认为我欺负了他?」

「难道不是?玉儿原本好好的,却和你聊了一下午,便犯病了,你说,不是你欺负了他难道是别人?」

「……大哥若认定了,那便是吧……」心如死灰,无力辩解。事实上连他自己都不知是否欺负了玉痴呆。有或没有,已经无关紧要了!他和玉痴呆聊了一下午是事实,玉痴呆病了也是事实!怎么能否认呢?是就是吧!他默璎珞——在家人的眼中,什么都不是!

「璎珞……」

眨眨眼,有些模糊。迷迷蒙蒙中看到大哥担扰的神情。他疑惑,大哥怎么会担心他呢?

「璎珞——」

这个世上,连最爱他的人也被他伤害了!

妖……

离去前那充满愤恨的绿眸,一直在眼前晃动。那个说恨他和爱他的妖……走了!

走了!

「璎珞……你哭什么?」兄长的手抚摸着他的泪颜。他怔怔地滴着泪。

「我……哭了吗?」他问,问得无力。

他怎么……爱哭了起来?眼泪……只有女人才会动不动就掉!可他……一名男子,怎么能常常落泪?

默璈璇复杂地望着哭泣中的璎珞。

「大哥……你相信吗?我没有欺负皦玉……」他沙哑地说,「我只是对他说,我……被一个……男人……强占了……他听了,就开始干呕……我只说了这么一句……」

「……璎珞你……」

「妖……是妖把身为男人的我……强占了!」泪眼中闪烁着惊惧之光。「妖是蛇!他……他曾以蛇之姿……进入我体内……我该怎么办?大哥?我该怎么办?妖……妖他说爱我……他说爱我呢!可我……我好恨他!」

默璈璇惊讶了!在看出妖是男人时,他没有惊讶,在听到妖非人时,他没有惊讶!但,从璎珞口中说出,他被蛇妖占有过……他惊讶了!

「我好恨他呀!恨他……为何缠上了我……恨他……为何让我为他……心痛!我……我是什么?我什么都不是!可……这样的我……为什么还活着?」

默璈璇拥住了他,冷漠的脸上有着心痛。

「别说了!」

「大哥……你相信我吗?」他低声问,身子在颤抖。

低下头,默璈璇柔和了神情,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对璎珞说:「大哥信你!信你!你……忘了吧!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吧!你是默家的三公子,是默璎珞,没人敢否定你!」

是吗?没人敢否定他?他,是默家的璎珞?

大哥说信他!那个素来严厉的兄长用温柔的声音对他说,他信他?

是梦吧?

如果不是梦,大哥怎么会有拥着他,说,信他!?

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吧!让他……幻想一次吧……

他,默璎珞,被肯定了?!

第十章

睡梦中,常常有蛇缠上了他……

盯着眼前的帐本,恍恍惚惚了起来。纸上的黑色数字突然扭曲,连成一条曲线,在蠕动——

有蛇?!

「啪——」

桌上的帐本全被他扫到地上。

「璎珞,怎么了?」坐在另一张桌上的默璈璇从案上抬头,疑惑地问。

「没……没事。我一时走神。」牵强一笑,命四二把帐本捡起来。

默璈璇放下笔。「你回房休息吧。」

「不用了,我休息得够多了。」璎珞皱眉。「两个多月没做事,有些生疏了。」

「去休息。」硬了声音,下令。

「大哥……」在兄长冷漠的注视下,璎珞垂下双肩,放下笔,站了起来。「休息就休息……」

既然大哥允许的,没道理拒绝呀!

耸耸肩,摇着玉扇出了书房,贴身小厮四二紧随其后。

盯着他单薄的背影,默璈璇拧了一双剑眉。

立在秋日之下,伸个懒腰。

再过几日,就是中秋节了。

园子里,秋菊怒放,一片生机。

向身后的四二挥挥手,示意他不用跟着他。

四二松了一口气,很快地便溜开了。

璎珞摇头。

他这个当主子的,那么可怕吗?连身为贴身仆人的四二都避他如蛇蝎!

蛇……

拍拍头,将那闪着绿光眸子的蛇影从脑中抹去。不该想,不能想!想着,心……会痛……

立在菊花旁边,捧着胸口,蹙眉。

该……怎么办……

不敢睡,梦中,有蛇……

妖说不会放过他!他真的没有放过他!否则,怎么老会感到有蛇缠住了他的脚腕?

脚腕?

低头一看,看到一条竹竿般粗的蛇正缠在他的脚腕上!?他大骇,惊叫着甩脚,站不稳,整个人倒了下去,压坏了众多的菊花。

「不——妖——」

缩起脚,双手扣在了脚腕上。

又怕又冷,泪滚如珠,全身汗湿。

「璎珞,发生什么事?」默璈璇闻声而来,却看到璎珞倒在花丛中发抖。

「大哥?」发白的脸,充满了惊恐之色,抓住身边的人,害怕的大叫:「有蛇……蛇缠在我的脚腕上……」

默璈璇低头一看,见他扣着自己的脚,他用力地扳开。「胡说些什么,哪来的蛇?你扣着自己的脚腕干什么?」

「……没有?」璎珞顺眼过去,脚腕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东西!

没有?

他摸着脚,发怔。那……刚刚是他眼花了吗?

「你这些天没睡好?」

「啊?没……没有啊……」他否认。

「你一说谎就会不敢看我的眼。」默璈璇责备。

璎珞默不作声。

「璎珞,忘了吧!忘了妖吧!」默璈璇语重心长。

璎珞一笑。「大……哥在说什么呀!我……我原本就想忘呀!」

「是吗?」

不敢看兄长的眼,他将头埋进了膝盖间。他有想忘啊!妖……妖曾深深的伤害过他,所以……他怎么会想回想起那些不堪的记忆?可……可是,每每想忘时,妖向天发誓时的话语便不断地回荡在耳边!

妖他……他说爱他!他说……他只爱这一世的璎珞,不爱来生,只爱今生的!

可他……他不爱妖呀!

不爱他却心疼他?

这种矛盾的心理,是怎么一回事呢?

抹干泪,他抬起头。「大哥,你别再担心我了,我没事。」

兄长不语的眼神令他闪躲。「大哥真是的,突然关心起我来了,实在叫人难以习惯呢!」

说他犯贱也罢,总之,他习惯了兄长严厉的眼神,突然关心他,会让他觉得一切恍如梦!

「我亲近你,关心你,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?」默璈璇问。

「呃……话说如此,但……但……」他微红了脸。这样的大哥令他不知所措。

「唉……」一声轻叹,拍了下璎珞的背,道,「我送你回房吧。」

「啊,不……不用了!」他……他又不是柔弱的玉痴呆!

可,他的大哥,不顾他的反对,径自横抱起他,吓得他紧紧抱着兄长的脖子。

大哥……大哥很强壮!三兄弟中,大哥最有男子气概。他和玉痴呆都过于阴柔了!骨架子不宽厚,身子也跟着瘦弱了,偎在兄长的怀中,像个娃娃似的!

默璈璇抱着他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他的院落。璎珞一直微红着脸。

一路过来,不知收到多少诧异的眼神。仆人们个个都张大了嘴,呆呆愣愣的!

想那平日阴沉可怕的三少爷,竟然会红着脸窝在大少爷的怀中,乖得像只猫儿!?别说他们不相信,就连璎珞本人也不敢相信!

在四二呆若木鸡的状态下,默璈璇将璎珞放在床上,顺便脱去了他的鞋子。

「好好休息吧。」

「呃,是。」奇怪,眼睛怎么湿湿的?

「等身子好些了,就收拾收拾帐本!你两个多月没理,帐目都对不上了!」默璈璇沉声道,「别以为偷懒就可以躲过!」

「……知……知道了。」璎珞哭笑不得。大哥虽然经商很有一套,但他向来对帐目没辄!从他懂得记帐以来,默家理财方面全由他璎珞一人来管的!

想到兄长对着帐本大眼瞪小眼,他就想笑,但此时他可不敢笑出声。

默璈璇替他拉好被子,然后转头对四二道:「好生侍候着。」

「啊,是……是……」四二愣头愣脑地点头。

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,倚在床上,支着头,含着笑。

这样……就满足了?

得到了他所想要的!

兄长的关怀……

这……不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?

四二悄悄地偷看了眼倚在床上的三少爷。隐约中,扑捉到了他的笑,他心一惊。

三少爷……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呢?

淡淡的,柔柔的,如白莲般的笑容,漾着和睦之光,温暖人心?!

那个一向阴笑的三少爷了,竟然……竟然变了!?

虽然一直奇怪他的发怎么变得这么长了,但,但他给人的感觉渐渐不一样了!

如果说以前的三少爷是一团黑,那么,如今的他……纯白了?!

是什么……改变了他?

为何会……耀眼了起来?!

**** **** ****

他所想要的……

倚在凉亭的石桌上,假寐。

当日,石桌被妖震碎了,第二天,大哥便命人给换了一张新的。

他知道,那日的妖很气!气得几乎发狂!想他堂堂蛇妖之王,何曾被人戏弄过?

如果是以前的妖,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!但,那日没有!他没有杀他!摞下一句狠话便消失了!

如果可能……他宁可妖……杀了他!

杀了他……便不用日日思着他……

闻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见两个白衣人向他走来,他微惊,继而笑了。

「什么风把刘公子与李他公子两位贵人给吹来了?」他向来人戏谑。

跟着四二过来的两名男子一见璎珞,加快脚步,进入亭子内。

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后,刘公子道:「哎呀,果真是默三公子呢!」

「怎么?才两个多月没见,认不出来了?」璎珞请一坐,命四二去拿酒菜来招待这两位酒肉朋友。

「是快认不出来了!」李公子晃着纸扇。「那日,听药铺老板说有个绿眼睛的人抱着病恹恹的默三公子来看病,我还不大信呢,今日一见,默公子的病似乎未愈?」

「多谢李公子的关心,在下的病早已全愈了。」

「你气色不太好!怪不得大公子一直不让我们这些朋友来探访你。」刘公子道。

「咦?」璎珞不解。

李公子接了话。「前些天,我与刘公子上门拜访,都让大公子推拒了。今日是第三次来访——大公子真是视弟如宝呀!」

璎珞失笑。「我大哥就爱小题大做。」

「嘿,那是大公子关心你!」李公子羡慕地道,「以前,你常埋怨大公子不关心你,如今可尝到兄弟之情了?」

「是啊!尝到了,尝到了却怕死了!大哥一关心起人来,就如疼爱珍宝一样,连跟着,一大堆人都紧了起来。我也紧张,紧张着自己会不会弄坏了自己!」

李公子和刘公子一听,都哈哈大笑。

「璎珞便是璎珞,尽爱讲些笑话。」刘公子边笑边道。

璎珞微微眯眼,神情之间尽是慵懒之色。「这不是笑话,是事实。」

停下笑,刘公子与李公子呆愣地望着流露着柔媚的璎珞。奇怪?!这是他们所认识的默三公子吗?

为何……气息完全不一样了?

猛然,刘、李公子皆睁大了眼,大眼中透着恐惧。

璎珞合上扇子,奇怪两位爱笑的酒肉朋友为何不作声?皱眉,问:「怎么了?」

李公子瞠舌,惊慌地指着他:「……那是……」

「什么?」

刘公子害怕的从椅子上站起。

璎珞疑惑。好好的,他们两个怎么一脸惊惧?他有这么可怕吗?令他们露出这样的神情?

「……蛇……有蛇!」李公子颤抖了声,在他睁大的眼中看到了璎珞肩上盘着一条浑身发着银光的蛇!三角头,绿眸,嘴一张,吐出红信——

「啊啊啊——」李公子与刘公子吓得屁滚尿流,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。

四二正端着酒菜进来,奇怪平时彬彬有礼的刘李公子怎么惊惶失措得荒落而逃?他只不过端个菜回来呀!三少爷说了什么话,吓得他们如此狼狈?

来到凉亭内,他偷偷看了一眼静坐在椅上默不作声的主子。

但,才这么一眼,已叫他心魂俱裂!

盘子落下,碎了一地。

璎珞缓缓地转过头,呆滞地问:「你……看到了什么?」

「……蛇……有蛇……」一步步后退,四二摇晃着脑袋。

「在哪里?」璎珞厉声问。

「公子……公子的……肩上……」再也不敢呆下去了,四二如同那刘、李公子一般狂奔了出去。

璎珞转头,看着空无一物的肩。

****** ******* ******

流言四起!

默家的默三公子……被蛇妖缠身了解

仆人们常常私下流传,一接近三公子的院落,便冷飕飕的!时不时的,听到「嘶嘶」的声音。还有的人说,有三公子在的地方总盘着一条发着绿光眼眸的蛇……

大厅内,默家人凝重了脸。

「……璇儿,这……究竟是怎么回事?」默老爷问素来稳重的大儿子。

默三夫人在一边垂泪,其他两位夫人一左一右的安慰她。

默璈璇环视了一番厅内的人。父亲,三位娘亲,以及……皦玉夫妇。璎珞不在,这些天,他一人躲在自己的院落里不肯出来。

叹口气,他道:「璎珞所带回来的……那女子并非凡人!是……是蛇妖……」

「蛇妖?!」显然,其他人都吓得不轻。

蛇,向来是阴险狠毒之物!

「佛祖啊!这不是真的!」默三夫人惨白了脸。

皦玉和璕儿互相偎着,显然怕得紧。

「那蛇妖……似乎爱着璎珞……」

「哎?」蛇……冷血的蛇会有感情?

「若他真是女子也就罢了。」见众人不解,他道,「这是一条男蛇妖!」

「啊?」默老爷和三位夫人惊呼。皦玉的脸更白了。好些天前,他便知了,弟媳是——男的!男人与男人……可怕……

「这……这该如何是好?」默三夫人垂泪。「璎珞他……他原本……」

「他如今是男子!」默璈璇打断了她的话。

默老爷寂然了。这种匪夷所思的事,实在不是他们这些平凡人能思透的!

默三夫人呜咽。「我可怜的璎珞……怎么……怎么就遇上了这种事……」

大家都沉默了。

是啊,为什么……偏偏是璎珞遇上了?

既生做女儿身,何故变成了男儿身?

是男是女?非男非女?竟无了定义……

*** *** ***

好空旷啊……

心好空旷啊……

仰躺在黑漆漆的房里,双眼无神地望着床帐。

长长的发丝,绫乱的披散在被褥上,削瘦的身子只着单衣,苍白得吓人……

为什么空旷的心,又会感动紧窒呢?

好紧……紧得几乎无法呼吸了!

他们说,在他的身边看到了蛇!有时缠在他的颈上,有时绕在他的肩头,有时从他的领子里探出三角头……

妖……说不会放过他……

真的没有放过他!

就连自己,也常常看到蛇!梦中有蛇,帐本上的蛇,脚腕上有蛇……

大哥说,忘了吧!把妖忘了!可,怎么忘得了妖呢?他……怎么会让他忘了呢?

无时无刻地缠着他,想忘,也难!

妖曾说过,从遇到小时的自己起,便隐身于他四周,偷窥他的一切!如今,妖是不是也隐身于他的四周?用冰冷的绿眸阴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?

他……想逼疯他吗?

「……妖……」呢喃着他的名,泪水湿了枕巾。

「妖——」

揪着胸口,缩成一团。

妖的体温偏低,可他喜欢抱着自己入睡。他病了,妖便细心地照顾着生病中的他……

他不茹素,妖却偏摘些野果,笑着说,那可是平常人难求的圣果!

他的发,很长很长,是妖所喜欢所依恋的……妖爱梳理它。长长的发丝到了妖的手里,便柔顺了起来。细心地梳着,轻柔地编织着。他珍惜着他的发……

是妖,是先解开了他的心结。他说,如今的皦玉已不如他璎珞了!妖……妖一直看着、看着他,从小到大,他一直关注着他!?

从来没有想过,隐约中,竟有一条千年蛇妖关注着自己的一切,伴着他成长,他的喜怒哀乐全被妖看在眼里?

妖……知道……他一直想要的是……

他知道吗?

即使知又如何?那时的妖恨他!将他视作华莲,恨华莲便也是恨他璎珞!

睁开眼,是妖!?

闭上眼,是妖!

思的、想的、念的、看的、全是妖——

妖——妖——妖——

如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缠上了他,每一条丝线皆是妖的化身!妖的蛇之姿,妖的蛇相,妖的人形……有美丽的妖,有冰冷妖,有狰狞的妖,有恶鬼般的妖……还有淌着泪和血说爱他的妖……

好紧!无法呼吸了!

揪着被单,弓起身子,汗湿的身体像溺水了一般,喘着沉重的气,他呐喊出声:「妖——妖——出来——妖……」

一声声凄厉的呼唤声,在黑暗中回荡——

四二躲在偏房,不敢出声,不也出来。

三少爷……被妖怪缠身了!

可怕!

蛇妖……缠上了三少爷!将三少爷的魂……勾走了……

可怕!可怕——

他那凄厉的嘶吼声,是临死前所发出的厉嚎吗?

大口大口地吸着气,璎珞神智模糊,苍白的脸上交镜着泪水和汗水。

紧窒的心,开始发痛了!痛到无法忍受——

「求你……求你出来……」他哭喊。

妖……为什么还不出来?

他已经……求他了啊……

难道……妖不再爱他了?他恨他……恨他?

一思及此,他全身一震,喉咙深处冲上一股血气,禁不住,竟吐出一口血来!?

鲜红的血渗入被褥中,很快便晕染了开来。

璎珞呆呆地望着,瞅着,痴了,傻了……

比哭声还难听的笑声自他口中发出……

四二骇然地夺门而出!他听到——鬼的哭声了——

恐怖!恐怖!

要找人……救救三少爷……

夜风,很大,拍打着半合的门窗。

床上的人缩成一团,粗重的呻吟。

床底下有东西在蠕动?!

绕着床脚,爬了上来,黑暗中,一道银光闪过,倏地钻进被褥内,消失了!?

湿湿的,冷冷的触感,缠上了脚腕!?

璎珞全身一震,不敢动,不也发出任何声音。

湿冷的感觉渐渐扩散,从脚腕处慢慢地爬上大腿,然后来到两腿间……

不由自主的,璎珞的手揪着自己的领口,微张开双腿……冰冷的感沉在两腿间滑动,他抖着唇,不挣扎,不叫喊,默默承受那柔滑的凉意。

闭上眼,细细品味那独特的触感。

从两腿之间延伸到背后,缓缓爬上他的腰,绕了一圈,来到他的胸膛,蜿蜒地在胸膛上蠕动,然后,从领口——探出了颗三角蛇头!!蛇头上,有一双翠绿的皮,闪烁着妖异的光。

张开眼,与绿眸盯对——

颤抖地蠕动唇角。「……妖……」

想伸出手,捧住妖的头,但妖绿眸一闪,倏地窜了出去。他惊慌,趴在床上大叫:「妖——不要走——」

一缕黑发垂挂在他眼前,他转头,看到了妖美丽而冰冷的脸。

眼泪,扑扑而下。

妖半趴在他身上,俯下头,伸出舌头舔他的泪。

「妖……」璎珞紧紧抓住了妖的双臂一仰头,将唇凑到妖的唇上,张开口,让妖的舌很轻易地钻了进来。

从来……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贪婪过!贪婪妖的亲吻!

激烈地,永不满足地抓着妖,深深地吻着,饥渴地索求着。妖捧住了他的头,让两人的唇更贴切。

从璎珞的口中抽出舌头,带着一丝唾液,璎珞猛烈地喘着气,不舍地伸出舌接触妖的舌。两舌慢慢地戏玩着,依恋着。

「妖……妖……」他边哭边呼唤。「不要……离开我……」

妖冷冷地望着他。

他骇然。「别……别这样看我……」

「你,默三公子……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」妖的声音同样冰冷。

「爱我!爱我——」璎珞害怕妖会消失,紧紧缠住他。

「爱你?我该如何爱你?」妖讽刺。「在你撕毁了我对你的依恋之后,你叫我怎么爱你?」

「……用身体……用身体来爱我……」璎珞闭了闭眼,扯开自己的衣服,也拉扑着妖的衣物。「用你的……身体来……爱我……」

「你在求我吗?」妖的绿眸诡异。

「求你——」是的!他在求他!求他爱他!用他最厌恶的方式来爱他!

妖揪住了他的发,狠狠地压倒他,低头封住他微张的小口。无情的撑开他的两腿,用最凶狠的方式进入了他的体内——

很痛!很痛!痛得几乎要死了!

可是他张开腿,缠上了妖的腰,痛苦中露出一抹笑,那笑,如水中芙蓉!

妖所痴迷的笑,在眼前漾开了。

妖迷惑,再一次掉入了这永远无法忘却的笑容之中。

「璎珞……」他呢喃。

璎珞的泪,滴在了笑的中心,那笑,泛着涟漪,竟是泪溅起的?!

再也无法抑制,妖抱着他,深而激烈地抽动起来……

淌血的小口,紧紧吸着妖的利器,舍不得松开!即便是见了血,依旧接纳了妖!

无比充实的感觉从小口的深处腾起,妖每每深入一闪,充实感就满上几分。开始贪婪了!他索求:「多一些,更多一些,给我……」

妖将他的两腿撑开到极限,深深的插入,微抽出,再深入几分。

「妖……」璎珞咬着自己的手指头。

完全了?!

此时此刻,他方发现,他已完全了!

妖的拥抱,给了他一个完全的自己!

原来,他所遗落的……是对妖的……「

当高潮来临时,他紧紧抱住了妖,发自内心的嘶吼:「我爱你——妖——我爱你——」

妖狠狠地撞击他的身体,几乎要把他搞坏了!

喘着气,淌着汗,揪着彼此的发,互相凝视。

连接的地方依旧在颤抖,可,两人都不再动了,只互相望着,看着。

「说谎——」

妖冷冷地开口。

璎珞闭上眼,泪,快要流干了!

抓起妖的手,放在自己的胸口,他睁开眼,朦胧的眼中有着坚决。「看,用你的心看,看我的心——」

妖不语。手掌下是璎珞的心跳,一阵随着一阵,跳得很快。从他的心中,不断地传出他的心声:「爱你——爱你——」

「妖……」璎珞痛苦地呻吟。

妖……若不再爱他了……若不再爱他了……怎么办?怎么办?他的心,破了,破了一个大洞,淌着血,再也合不上了!妖若不再爱他……

痛苦的咬唇,心口好紧!

「璎珞……」妖冰冷的神色融化了。在璎珞猛然吐出一口血时,彻底崩溃了!

「不——不——我爱你!即使恨着你,但我更爱你!」他将脸贴在璎珞的心口,冰冷的泪,从绿眸中滴落在他的肌肤上。

「我一直缠着你!我无时无刻不跟在你身边!我不允许你忘了我!不许你拒绝我!我爱你!爱你呀!我向天发过誓,这一生只爱身为璎珞的你,不爱来生,不寻来生!我若不爱你,我能……爱谁?」

「妖——」璎珞捧着妖的头,大哭。。

我若不爱你,我能……爱谁?‘

妖——妖他竟然爱他爱得这么彻底?

交织的泪,相缠的舌,紧紧贴近的身体,发了疯地向彼此索求着对自己的爱……

「给你……给你……我的爱……」

除了爱对方,其它的,都可以不在乎!不在乎他是妖,他是人,不在乎他们皆是男人!除了爱,没有其它了!

夜风,从门缝里兜进——

门口,立了一条硕长的身影,穿过门缝,默默地注视着床上相交的两人。

璎珞流着泪的脸上有着一抹从未见过的柔媚,满足的,饥渴的索求着妖的吻……

妖的神情很温柔……很温柔……

门外的人渐渐地闭上了眼,深吸一口气,他转身,一怔。

皦玉惨白着脸立在身后……

**** **** ****

再一次的离家出走……

这次,留了一封简短的信。

爹、娘、大哥……二哥……请原谅璎珞的任性……感谢你们对我的关爱,但,璎珞无以回抱,此生此世……怕要辜负你们了……

默三夫人看了,哭得肝肠寸断。「这孩子……为何……为何要弃我们去?他若……若想要与……妖在一起……为娘的……不会阻止……不会阻止的啊!」

皦玉抖着身子,又哭又笑。「璎珞……他终于……肯叫我……二哥了?」

其他人除了暗自垂泪外,皆久久无法言语。

默璈璇拿着信,深深地叹了口气,抬头,望着湛蓝的天——

这结果……是好还是……

罢了——

——由天定吧!

后篇章一·冬至

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

盘子里共有二十五颗蛇果。

拈了一颗放入口中——

窗处,枯黄一片,众多熬不过冬天的树只剩空荡荡的枝干在冷风中抖擞。

好在蛇果一年四季都有生长,只是……

璎珞瞟了眼趴在床上打盹的妖。

哼,还说自己是妖,不会冬眠!如今才初冬,他就睡翻了天!三天前,采了三四天份量的蛇果,然后就趴在床上整整三天未醒!

极度不爽地来到床边,低头凝视那张美艳的睡脸。

他倒好,一睡便了事。他却每日一个人无聊到发呆!一丝邪气在他的丹凤眼中闪过。

撩开袍子,抬高腿,不轻不重地一脚踢在妖的尊臂上。

妖倏地张开眼,锐利的绿眸在看清床边的人后,缓缓地柔和了。打个呵欠,他从被窝里爬出来。「怎么了?」

怎么了?璎珞挑了挑眉。他竟然还问他怎么了?

一屁股坐在床边,粗声粗气地问:「你不是不冬眠的么?」

妖清醒了几分,挨到璎珞身边。「自然,我是妖,怎么会冬眠?」

「那么……请问阁下现在在干什么?」眯起眼,阴沉地问。

「呃……」妖赦然。贴在璎珞的耳边,轻轻啃咬着他的耳垂。

「我只是……嗜睡了一点。」

「不是一点,是很多点!」躲开他冰冷的气息,没好气地道。

「璎珞……」妖轻柔地呢喃,一双手已爬上他的双肩。

「不许碰我!」璎珞拍开他的手,哆嗦一一下。「你冷得像块冰!我可不想再生病!」

「可是……」妖委屈地说,「我已经很久没有碰你了。」

「才两个月而已!」别说是冬天了,就连秋天,他也受不了他过低的体温。

「好久——」妖伸出舌头,在他的颈边挑逗着。「你……不想要吗?」

璎珞微微歪着脖子,妖更大胆地深入到他的衣领内。微闭起眼,任由妖扯开他的衣领。不可否认,他的确想要的!但——

再也无法忍受那冰冷的触摸,他推开了妖,喘着气道:「等……等冬天过了之后吧!」

「璎珞……」

璎珞不理他,缩着脖子,拉拢衣服,望望窗处。

「冬天,山里会很冷。」

「咦?」

「妖……」犹豫了下,终是下定了决心。「我们……回默家过冬吧!」

「呃?」

咳了几下,他解释。「在默家比较好过冬。家中有足够的被褥,有暖炉,屋子厚实,较耐寒。」

妖垂下眼。

璎珞别过头,咬咬唇。「我……我不是嫌这里不好!只是我终究是个凡人,虽然延了寿,可我仍是会受寒生病!何况,我是默家的三公子,没道理不好好利用这个身份!趁现在爹娘都还在世,我想……多看看他们……」

妖轻笑。「我可没阻止你。姑娘出嫁了,仍是可以回娘家的。」

璎珞敲了他一记。「莫要忘了,是你嫁我,不是我嫁你!」

妖捉住他的手,放在唇边亲吻。「我们……还未拜堂,说不清是谁嫁谁娶。」

「你想拜堂?」璎珞抽回手,放在嘴边哈哈气。

「你呢?」

璎珞摇摇头。「不用了,这样就好!」

「随你意。」妖低语。

「既然要回家,择日不如撞日。收拾收拾,今日就回吧。」璎珞下了床,开始忙霍。

事实上也不用收拾些什么,顶多多加件外衣,反正家中衣物多的是!

至于妖……他穿多少都不会受影响吧。

结果,这次离家又是两个多月。

一回到家,不可避免的,爹娘又是一阵斥责。

娘亲和皦玉抱着他,哭湿了他的衣襟。

「你这孩子,存心要娘伤心死么?」红着眼,默三夫人又哭又笑。

「璎珞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」玉痴呆不舍地抱着他。

璎珞吐出一口气。先安慰一娘亲一番,再拍拍皦玉的脸。「我还想多欺负你几下,怎么舍得再也不回来?」

抬眼,看到大哥,大哥淡然地道:「回来就好。」

他这才松了口气。想来,家还是舍不下的。

「对了,弟媳呢?怎么没有跟着回来?」皦玉问。

他这一提,默三夫人也想起来了。「是啊,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?莫不是……」

璎珞苦笑。收到家人担忧的眼神,心里明白。他们该不会以为他被……

稍推开玉痴呆,将左袖撩起。「妖在这里——」

众人定睛一看,只见璎珞的左腕上缠了一条银白色的小蛇,而蛇头正耷拉在他手背上,闭眼休息。

「……啊,蛇!?」默三夫人惊叫一声,双眼一白,竟晕了过去。幸亏默老爷手脚快,及时扶住了她。

至于皦玉,早已躲在璕儿的怀里发抖了。

众人之中,唯有默璈璇镇定如一。

「怎么回事?」他问。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妖的蛇相。

璎珞将左腕抬高,以颊磨磨妖的头。

「冬至,他嗜睡!」

后篇章二·夏至

热!热!热!

夏天到了,天气热得令人发慌。

虽然山上要凉快得多,可还是觉得热。

身穿薄衫,甩开垂在胸前的长辫子,猛晃玉扇。

妖笑盈盈地挨近他。

「抱着我,会比较凉。」

璎珞推开他,嫌恶。「不要!」

「璎珞……」妖不满地埋首于他的颈间。「冬天不让我抱,情有可原,但现在是夏天了呀!」

「是呀!夏至——正是蛇的发情期!」虽然享受妖凉凉的体温,但……

妖吻着他的颈,双手很不规矩地探进他的衣内。

好舒服——

璎珞闭起了眼。

贴着妖,酷暑的热气全消了。不禁的,挨近妖。

妖趁机压倒他。

他一惊,发觉已晚矣!

衣半褪,双腿被大大分开,而妖着迷地贴在他胸口,啃咬着他胸前的蕾珠。

「别……」璎珞十指插入妖的发中,虽然明明要拒绝的,可是贪恋他的体温,更将他往身上贴了。

妖褪了彼此的衣物,赤裸的身体一相贴,令彼此皆发出惊叹声。

边抚弄璎珞的分身,边将自己的欲望埋入他体内。

「慢……慢点……」璎珞喘着气,尽量放松让妖进入体内。

妖……妖的欲望极度强烈,每次欢爱,都似一阵狂风暴雨般激烈。

妖抬高他的臀,用力一顶,便顶到了他的敏感点,璎珞惊呼一声,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。

妖伸舌,舔他的泪。

「妖……」他喃喃。

妖吻上他的唇,同时,快而猛烈地在他体内抽送。

「唔……」总是跟不上妖的节奏,璎珞除了承受外,不能自己。

疯狂过后,两人都气喘吁吁。

璎珞无力地推着他。「你……你出来……」

妖握住他的手,在嘴里啃咬。「一次哪够……」

「不要……太过分……」话才落,身子便被翻转过来,而妖的利器再一次顶入他体内,硬生生地深入几分。

「啊——」璎珞趴在地上,想支起身,却被妖用力地压下。

「妖——妖——别再——」他边喘边吼。

「璎珞——我爱你——」妖在他耳边不断地低喃,像咒语一般。

「嗯……唔……」缩了肩,轻轻扭动腰支,迎合了妖。

不知几回后,璎珞手揪着落在地上的衣服,汗潸潸地喘着气,而身上的妖依旧生龙活虎!

有些生气地咬紧牙关,暗自发誓,明日——妖休想再碰他一根毫毛!

高潮的来临,令他低吼一声,一阵眩晕,他昏厥了过去。

妖微喘气,抱起昏过去的璎珞,有担心。

「璎珞……」

他吻吻他的唇,他的鼻,他的眼。璎珞悠悠转醒。

怒瞪一眼妖,他咬上妖的肩头。

妖松了口气,宠溺地任他又咬又啃。

夏天……过得好慢啊!

璎珞边咬边想。

妖轻拍他的背,吻着他的发。「璎珞……」

「干什么?」璎珞气呼呼地问。

「……为我……生个孩子吧……」妖半瞌着眼。

璎珞怔了怔,既而懒洋洋地道:「百年后吧!」

妖合上眼,享受着怀中人的温驯。

带着热气的风,从竹窗口吹进,微扬起两人相交织的黑发。

妖睁开眼,手轻抚着璎珞的背。

「你……别乱动……」昏昏欲睡的璎珞咕哝。

「璎珞……」妖在他耳边吹吹气。「我又想要你了……」

睡虫一下子跑光,璎珞揪着妖的发,大骂:「你这该死的妖——」

夏至,天很热,屋里,更热……

<<<完>>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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