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燕子笺】 （明清十大禁书）

车神

燕子笺
$ P1 }  ~" T: b) M7 b+ P5 J作者：不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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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c/ w! e4 S: j2 t　　提要：
　　清代小说。六卷十八回。有迎薰楼刊本，题「玩花主人评」。阿英藏本作者
$ K  x" b5 @0 o) a4 J署「澹园」，其真实姓名不可考。　　
　　书叙唐朝才子霍都梁与妓女华行云热恋。霍善丹青，画《听莺扑蝶图》。裱
画匠误送至尚书之女郦飞云处。郦甚喜爱，恋画中书生，题诗于其上。诗成，被
燕子衔去，复为霍都梁所得。两人俱各相思成病。适逢朝廷开科取士，霍与友人
鲜于佶俱入场应试。鲜于佶贿买吏人调霍卷为己作。榜未放而安史之乱起，郦、
9 z' s) o$ D7 h6 f" W7 Z5 C( t华乱中失散。郦为节度使贾南仲所救。贾主婚以郦飞云嫁霍都梁。华为郦尚书所
救，收为义女。乱平后，金榜出，鲜于佶竞列榜首。华行云素知鲜于佶丑行，遂
2 |+ C8 V7 b. F2 {  X以实告郦尚书，另行严试，鲜于佶丑行败露，霍都梁终点状元，与华团聚。
　　小说根据明末阮大铖同名传奇改编，唯首尾各加一回。首回痛诉阮大铖为魏
阉余孽，然亦盛赞《燕子笺》，认为不可因人废言。末回以比较小说与传奇之异
作结。全书虽未脱离一夫多妻、才子佳人的俗套，但情节曲折生动，人物描写细
腻感人，语言活泼而富有情趣。书虽据传奇改编，然能根据小说特点，形成独特
的风格，并不给人以蹈袭之感。唯书卷气较重，不够通俗平易。尾声以鲜于佶得
阴司果报、两女俱得浩封作结，为蛇足之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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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第一回 别恩师来都应试 馈良朋水墨观音　　
% f% L( S$ O4 ^  P5 i1 X4 r3 q　　扶风才子，嫖姚后裔，霍姓都梁。挈友长安取应，为试期尚远，追欢笑，暂
* U- @- }* N0 t: x9 [过平康。丹青笔，听莺扑蝶，小像写云娘。　　
　　不料朱门有女，与青楼一样，窈窕相当。把春容笺咏，燕子衔将。被同侪计
构，更名姓，决策勤王。二美并，麒麟高阁，走马状元郎。　　
3 {, ~8 K7 B. L$ A3 v4 n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——汉宫春
　　天地间，惟婚姻一道，总由天定，莫可人为也。有三媒六妁得就姻缘的，也
有始散终成才全匹配的。更有那东床坦腹是择婚眼高的，屏风射雀是宿缘暗合的。
3 y+ q9 s2 _6 z- c- z! B, J还有那红叶流水竟结丝箩，纩衣题诗终成眷属的。自古及今，难以枚举，独有才
0 i# `, y0 Z; a子佳人凑合最难，往往经多少离合悲欢，历无限是非口舌，才能完聚。总而言之，
须得月下老人婚姻簿上注了姓名，虽然受些险阻，到底全美。我故说：「婚姻一
* h2 A8 g& b' E" A道，总由天定，莫可人为也。」闲话休题，我且举一件最奇的故事，说与看官们
听。
　　且说大唐元宗年间，有个才子，姓霍，名都梁，表字秀夫，扶风茂陵人氏。
原是嫖姚后裔，近来流寓西京。生得貌赛潘安，才过班马，浑身潇洒，满腹文章，
) ~( K3 K! Y& M; |不止歌赋诗词，还晓丹青妙技，只是双亲早逝，室家未偕，异地漂流，萍水游荡。
幸蒙任广文先生，姓秦名若水，是位老成前辈，与霍家世交，因爱霍生才学，邀
在署中读书，朝夕谈论，甚是相合。
　　这日，霍生独坐书斋，忽生感叹。说道：「近蒙秦先生以国士待我，甚深感
激，但念自己景况，孤身无倚，不免凄凉，不知何日能遂凌云之志，得效于飞之
欢，才完我终身大事。今当春明时候，景色撩人，不能到郊原闲玩，且在这书院
" H% k- J$ ]0 l' H) ]3 B4 g周围池苑游赏，一面消遣消遣。你看：池中梅花倒影，岸上莎草铺茵，才过残冬，
4 s9 k8 x) e& c+ U9 V4 o又临明媚，果然另是一样景象。闲常想那潘安仁容颜美丽，每逢游玩妇女见了他，
' ~/ p+ g9 `5 W: g$ p; _掷果满车，偶因元宵佳节，遇佳人遗金雀一只，结了姻缘。后住河阳，名为花县，
千古流芳。我霍都梁虽有才学，功名未就，红鸾未盟，为何这样命薄？」
6 p  |6 q$ g% x- r　　正自己嗟叹，忽见本学一个门斗，走到跟前，手里拿着一封书信，见了霍生，
; @3 ]. ~) ^0 l' s0 ]4 s0 _. D说：「这封书是鲜于相公捎来的，说道长安今岁黄榜招贤，他已起身，在路上客
+ Q  t5 p! R7 k3 Y店中，专等相公同行。」遂把书递过来。
　　霍生接在手中，拆开封口，暗暗念完，说：「既是鲜于相公已行，我就收拾
8 p) l* U7 d( C# s4 l" C4 Z, z早晚赶上，与他同去极好。」门斗说：「在下极承相公看顾，但斗胆有句话，不
/ d3 v" t3 c4 }5 i& h& |: }# z好说得。」霍生道：「但说何妨。」门斗说：「我看那鲜于相公做人，比不得相
公。猫头鼠眼，不是至诚人，况且花柳场中，不觉着意，不要学坏了，不如各奔
& P& }% j4 L# ?$ B前程才好。」霍生道：「多谢你好意。只是我与他同窗日久，暂与共事，也自无
% J; U' m0 M! r* i* U碍。等我登科后，自然好歹分明，不能相染。你与我请秦爷出来，当面辞过，明
( v3 m8 `2 ]2 `7 w. c早好行。」门斗遂把话传进去，秦学官闻听，说：「今日报来，我已升汧阳县令，
文凭限定、走马上任，正要与门生霍秀夫一别而行，不知请出来有何话说？」
, J9 {, _, t- v( G7 K% l　　霍生见老师出来，施下礼去，秦公答还。霍生道：「门生数年深蒙教训，今
日有同窗书到，说试期已迫，约同一齐取应，特请老师出来拜别，明早便可登程。」
2 S1 z" F( U9 B  F" ^秦教官道：「原来如此，可喜可喜！贤契高才博学，国士无双，此去南宫，定占
8 R3 u' s0 m+ q2 L8 ^) i魁眩老夫今日闻信，升任汧阳，目下也要打点上任，有些微卷价，聊代饯行。等
候登科，再申薄贺罢！」叫斋夫把卷价取来，送于相公。
　　霍生接过来，说：「多谢老师费心了。」然后拜下揖去，秦教官道：「好说。
$ P0 _3 d% s) b; f但愿你此去莺迁上苑，鱼跃龙门，便不负吾属望之心了。」霍生道：「门生菲材，
恐不能如老师之愿。书箱、剑匣俱已齐备，就此拜别，明早好行。」遂拜辞起来。
秦学官道：「明早老夫也不亲送，一路保重，须要小心。」霍生道：「承教。老
" C; [  J" @# }) x; H7 Y8 W师请回罢。」遂各寝，准备明早起身。正是：
　　玉壶春酒正堪携，野店山桥送马蹄；
% @0 |! B0 a% b% h: V! V　　此后长安望明月，陇头流水咽东西。
　　按下霍生别师赴约不题。却说朝中礼部尚书姓郦名安道，原是科甲出身，现
膺此职，为人端正，不徇私情。夫人鲍氏，治内幽贞，止生一女，名唤飞云，性
; p0 R9 V( z& M; r# W格贤淑，容貌俏丽，不但针指百巧百能，又且甚通文墨、诗词歌赋，件件皆精，
但是老年乏嗣，未免不足。这日退朝回来，衙门无事，欲在园中花下消散片时。
因分咐院子，快请夫人、小姐出来。
　　院子进内传禀，只见夫人领着小姐，同到堂中。施礼已毕，郦尚书道：「夫
人、女孩，我年过六十，齿发渐衰，宦场中原该知足，早避祸灾。但我屡屡上本，
求告归休，圣上总是不允，却怎么样好？」夫人说：「相公，如今国家正当多事，
况你年纪未甚衰老，须当努力公家，岂可遂图私便。」郦尚书道：「夫人也说得
0 a' V- q/ B$ }: A; y有理。」飞云道：「孩儿见此春光明媚，爹爹退食余闲，今日办下春酒一杯，与
9 ^8 J* Q% J& \+ t+ X母亲一同为寿。」郦尚书道：「如此生受孩儿了。」
　　遂各安席，小姐亲自送酒，郦尚书饮了几杯，乘着酒兴，说道：「我少年登
" v" B5 i# n  _. P9 x8 S第，屡受皇恩，今已衰残，常欲告老还家，祭奠祖宗，拜扫坟墓，将里中亲明族
人，朝朝宴会，才慰老怀。争奈安禄山在汉阳谋成不轨，难以脱身。」夫人道：」
相公！我夫妻两个举案齐眉，彼此相依，休因乏嗣，只管凄凉。」遂指着飞云小
3 U) g2 A# S! |# g姐说：「女孩知书达礼，真是女中魁元，将来择个佳婿，尽可欢畅。」飞云闻言，
) e* \+ }& A$ d$ P5 V" }  ~从（重）新再拜道：「但愿爹妈康健，情甘服侍终身，何必定结丝萝，反多隔碍
一家。」
　　正在叙谈饮酒，看花赏梅，忽外面击鼓传事说：「有天雄军节度使、同年贾
老爷，差人有书，在外伺候。」郦尚书吩咐：「与我取进来。」这门官从转桶送
进，院子接过说：「禀老爷，书扎在此。」
; d* o; k$ O3 r' w! ]1 d　　郦尚书接书拆开，看得明白，然后对夫人、小姐道：「这是我同年天雄节度
使贾公，名唤南仲，与我交厚，如同胞兄弟一样，是他差来问候的。只是礼物太
) ?* ^" H' G5 V( \/ I3 T9 W多，那有全收道理！」夫人道：「这来意甚远，受他一两件，才觉使得。」
　　尚书看完礼单，踌躇了几番道：「也罢，受了他吴道子《水墨观音》像罢！
) Q$ x5 P1 k4 ~+ P& x7 f6 M取过来看。」院子疾慌展开，尚书仔细端详道：「此画果是吴道子真笔，如今是
难得之物。」小姐从旁观看，道：「这一幅像，给了孩儿供养罢。」郦尚书道：
「使得。」遂叫院子：「你可领了这幅画，装裱齐正，送与小姐供养。」院子说：
9 ?( u7 [; c. J3 ^2 a& p「晓得。老爷，本衙门应官、裱背缪继伶，裱手甚好，发与他裱罢。」尚书道：
「这也由你。你可吩咐贾爷的差人，明日领回书便了。」院子应声：「晓得。」
郦尚书道：「明日衙门有事，早早安息，我们一同回院去罢。」
9 s: m: @* f0 x) Y, M7 ?  M* ~5 O　　只因这轴画，生出许多事来，且听后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二回 候场期店里栖身 谋叛逆途中打猎
　　话说鲜于佶在途中等候霍生，不住在店门口盼望，口里说道：「我为何约霍
秀夫同行？预备场屋中倘不结局，求他代作，代作是我的救命星儿。我想幼年与
5 [! h1 U+ A6 b. c9 t' A" t他同窗共读时，他生得聪明，又且勤学，手不释卷，所以养成这样学问。我偏拿
起书本来，便生困倦，离了书房，分外精神起来，这却是甚么缘故呢？」
　　又想：「我别样事情，件件精通，若要哄我、骗我，是万万不能够的，惟有
  ~* Q4 n, t' Q  r" |9 T4 i文墨上偏偏糊涂起来。再论我家道不乏银钱，油、盐、酱、醋、柴、米、茶，诸
; V$ m3 g. U8 Z7 O$ \班俱有。要说腹中墨水，之、乎、也、者、矣、焉、哉，半点全无，如此不装斯
文也罢了，无奈心坎上又要博个虚名，每逢进场，称了人家。无数老兄交卷出来，
我又大模大样妄说：『头名显然是我。』这事不过自己知道耳。今年大比将近，
: ^& n& Y* ?. @1 @$ E前日曾托门斗约秀夫霍同窗一同应试，此人才学过人，且为人忠厚，易於撮弄，
8 {: b* W3 Z& o5 U4 i料场中未免烦他改正，求他代作，他一定不阻绝我。想他此时也就来了。」
　　抬头一望，只见佩剑乘马速速行来，将到面前，见了鲜于佶，攀鞍下马，彼
  D0 ?1 G, U% O/ H8 h/ H2 E此拜揖。鲜生道：「霍兄来了，可喜可喜！昨日寄去书，想已到了，小弟在此专
" W$ _: F( c) f, X/ N0 |候。」霍生道：「前日承兄相约，多有感激，因与学中秦先生相别，故此来迟，
+ Y8 K( I, u2 H- G. {有罪了！」鲜生道：「今日天气晴和，正好行路。请，请！」霍生道：「如此有
僭了。」
- g4 C. l) B* N0 {$ f' o　　二人一路上走了些垂杨古道，接岸长桥；宿水餐风，晓行夜歇，不觉已到长
安地面。进了城门，绕街越巷。鲜生道：「此处就是向年姚店主门首了。这人小
5 L5 Y' F: b( R+ M* ^心，还在他家寓罢。」霍生道：「使得。店主在那里？」店主出来说道：「原来
, f$ K* M  f8 [1 p4 {( d是二位相公，请里面坐。」
6 k2 K3 A/ J, S/ W2 n# u( J　　二人转进店房，施礼已毕。鲜生对店主道：「别来数年，还是这样强健，不
想是七十岁的老头儿。」店主答道：「好说，好说，二位相公风采，也比往常大
! f; X; Q$ F% z3 h/ M$ I不相同，今来必定一齐高发了。只是一件，如今场期改在四月初头了。」霍生问
道：「这是甚么缘故？」店主道：「为着安禄山有作乱消息，故此朝中有事，把
科场权迟一迟。」
9 d" r4 _2 ], Y# V9 F3 L, j- J: {　　鲜于佶向霍生道：「如此说，我们来早了些，还去家中看看再来，何如？」
店主道：「功名大事，没有个打回头的道理，就在寒舍将就住一住，一两月光阴，
也是容易过的。」鲜生道：「也说得有理。只是清清的，住在这几间房子里，面
朝人家『子曰』、『子曰』，这却挨不过。还在有趣的所在走一走，耍一耍，才
( Y6 |- t, b! _好。」
　　霍生笑将起来。鲜于佶道：「老兄笑怎么？想是笑小弟才到这里，就要闲游，
如此没坐性的？」霍生道：「不是笑老兄，小弟有桩心事。」鲜于佶道：「老兄
) d1 n0 J$ q# M9 p2 O$ m2 Y心事，小弟猜着了。」遂附霍生耳边道：「可是这个人？」霍生大笑道：「瞒不
9 q# {1 u; `# Z过了。店主人，我问你，我昔年在此相会的女客华行云，在家好么？」姚店主答
: G" L5 K6 a; G3 ^道：「闻得云娘自别了相公，一心心只要相从，如今也不十分留客了。」霍生闻
3 P: c) S  q0 a( L, j3 b* x! K( E+ U听，遂念道：「轻风细雨梅花润，走马先过碧玉家。」按下鲜、霍二生在店中等
候场期不题。
　　却说安禄山现为范阳节度使，天生异种，滥受国恩，聚草屯粮，私畜铁骑。
$ ?2 L- Y+ s+ e1 l- `1 K8 e' `凡他节制诸镇，受他要挟，论起理来，朝廷待他何等隆重；论他自己，富贵已极，
也该知些进退才是。谁想他偏偏不安本分，要生妄想，说道：「争奈杨国忠这老
儿，与那达奚珣一班的人，常在朝廷说谮咱家，说咱原是奸人，必萌异志，仔细
思量起来，咱在边境，他们在里面，到底出不得这狗头算计。因此上整顿人马，
  h, v6 R5 r! [: O$ r直犯长安。你看所过州县，望风瓦解，近日又差何千年、高邀两人，假献射生手
& C) E- |4 x6 D4 f6 D) [( r3 j为名，掳了杨光翙，赚破太原城池，好歹歇马数日，刻期就要渡河，这都不在话
下。今日天气晴和，众军士，前去帐外沙地上打围一遭。」
　　众军闻听，不敢怠慢，摆开围场，一齐喧喝，草坡中烘起兔来。或撒犬，或
鹰或箭射，纷纷扬扬，乱乱腾腾，打猎一番，得了许多野物。军士上前道：「禀
% H4 b$ }6 E1 I% K7 F* y大王，可以消停片时，等众人马略歇一歇。」安禄山道：「使得，使得。」
' K2 R; _. U7 ^5 V　　只见禄山坐在毡上，命女乐奏乐、奉酒，真个美女递酒，弹起琵琶，歌的歌、
4 k* F, t  k6 v8 _7 v. A% h5 Y唱的唱，舞裙飘洒，韵响叮当，痛饮了一会，天色已晚，吩咐回围。
　　正是：
　　乱云飞碛满渔阳，旧是蚩尤古战场；
7 \' A8 E. Q# j8 k( ?, f: Q　　飞骑归鞍挂双兔，弯弓犹自射黄羊。
　　将禄山欲犯长安，暂且按住，至于行云故事，须待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三回 旧知交款留文士 重相会写赠春容
　　话说长安一个妓女，姓华，小字行云，生得雅秀，天然姿容，真是门户班头，
( j1 U/ w9 K& L& U3 f" Y9 K& \平康领袖。虽然品贱，绝不轻狂，胸中常常有从良之心，但未遇厮称儿郎，所以
1 c) ?6 C' ?/ o, @( M未敢轻举。自从前年逢着茂陵才子霍秀夫，与他有旧。只因初逢，不肯起齿，也
存着交浅，不敢言深之意。幸喜目前又来应试，因场期尚远，寄遇京师，行云因
接来暂同居住，以便读书。说道：「你看霍郎聪后多才，至诚不假，私心暗约，
可托终身。今日小雨初晴，瓶花香绽，明窗净几，甚是可人，不免请霍郎出来闲
话一回。霍相公，有请！」
　　霍生闻听，转出画阁，见了行云说道：「曲意款留，一言难谢！」行云道：
「霍郎说那里话。只是陋巷茅檐，恐怕不是你看花人住的所在。」霍生含笑道：
1 }, n4 J+ P0 r4 ?「各色花都不讲，只这一朵解语花儿，饶他踏遍曲江，也没处寻得。」行云微笑。
/ ^& d9 G9 G  Y霍生望桌上看了看，问：「云娘，这桌上手卷是什么画？」行云答道：「邻舍女
0 K% l3 _# V9 L( R3 l7 E0 l9 X/ q伴家借来看的，是一卷《昭君上马图》。」霍生展开一看，道：「果然画得好。
4 n& m8 d+ F' ?5 x, c云娘我看你的天姿出色，与这画上昭君，分明一般模样，不差甚么。」行云道：
「诸般不像，只是桃花薄命，流落青楼，也与他出塞的苦，没甚差别！」
8 O( Z% J. W% G4 i　　说完，不觉伤感起来。霍生道：「云娘，不必烦恼，小生一向略晓得几笔丹
* \  @( Z3 ]6 e" d& @9 n青。你看，今日流莺啼树，粉蝶过墙，风景宛然如画。我与你画一幅《听莺扑蝶
图》，描写得十分喜洽，免得你欢处生愁，啼痕界面，如何，如何？」行云道：
「久闻霍郎丹青妙绝，只是奴家风尘陋质，怎好相烦大笔。」霍生道：「好说。」
遂将绢铺在桌上，调起颜色，把笔在手道：「云娘，待小生将你细看一看，方好
落笔。」因从头至脚看去，一面画着，一面又看道：「怎么腮边这一点红得如此？
果然人面桃花了。」
. ]1 N. l' j! S% S1 U　　行云闻听，忙取镜子自照，又将画一看道：「果然像到十分。」霍生道：
2 n; `# o. s) ~9 E- }0 t「像只像得你的样儿标致，至于带笑含嚬、无情有意的天然一段韵致，教我怎么
画得出来？」重新又把《昭君图》与画的比看，笑说道：「昭君，昭君！，我说
云娘一定不让的。我岂肯学那毛延寿，故添黑痣，坏你娇容？」行云起来拜谢，
5 ~7 n1 j  H* V  h$ O霍生拦阻。行云道：「奴家的意思，还要霍郎把自尊容，也画在上面，方才有趣。
1 z3 j  z* q6 {7 O0 o「霍生道：「这却也好。只是小生是下界文魔，怎敢与个玉天仙并在一处，可不
' D% ^' k) y2 q" k+ y( ~惶恐！也罢，趁此余红残粉，也不得出丑出丑！」遂起笔来，向池中顾影，又向
# ~& ]7 n, q7 y) R8 Q' A1 q! \镜中窥照一番，方才落笔。不多一时，染抹停当。行云仔细一观，说道：「风流
+ Y  A2 s% [( V2 P; V% ~- f/ l标致，果然活现，只是你一付文心，连你自己也描写不出。霍郎！你不但文词压
( H- e6 }, B' q) c0 N7 K6 p9 d倒一世，就是那丹青，世上那有这样出色的才子？难得！难得！」
　　两人正在欢欣时候，那料鲜于佶思量要访霍生。说道：「这几日身欠些爽利，
不曾去看得霍兄。今日不免去寻他，温存一温存，帮衬一帮衬。到那入场期，才
2 S: g% X6 U! H2 I1 V得如此，如此。你看转弯抹角，已是华行门首。」叫门进去，对霍生道：「这几
日小弟在寓中，有些小恙，不曾时常来看老兄与云娘，违教，违教。」霍生道：
「小弟也有些小恙，因此失候鲜于兄。」鲜于佶道：「兄的病，我都晓得。」因
: f' V% Z- s0 i8 P/ F5 ~附耳低语，笑将起来道：「可是这样？」霍生也笑道：「休得取笑。」鲜于佶因
1 M; d* U* A1 v1 l看见桌上的画，问道：「这是那个画的？」霍生道：「不瞒兄说，是小弟胡诌的。」
5 R  L1 ^! k$ U( l% ^1 b+ T　　鲜于佶细细瞧瞧，笑说道：「原来是你两口，老人家传子孙的神影了。如何
像得这样？将画贴在自己面上。」霍生道：「这却怎么说？」鲜于佶道：「一向
不得沾云娘，一沾恐怕老兄有些吃醋。今日在画儿上略讨他些便宜，莫怪！莫怪！」
霍生笑了一笑。鲜于佶道：「云娘，我还有一句话对你说，如此一幅好画，切莫
被人裱坏了。那贡院门首缪酒鬼，手段极高，是答应礼部衙门的，可着人送去与
他裱才使得。」行云道：「这个一定尊命的。」鲜于佶道：「今日小弟要发兴吃
几杯酒了。云娘也请破例，唱一个极锁心的曲儿，等霍兄大家乐乐才足。」行云
道：「就请到暖阁中小饮便了。」鲜于佶又道：「霍兄！你与云娘今后不要叫甚
么，只叫做那画儿罢。」霍生道：「休要取笑。」三人饮酒到起更时候，方才归
去。
　　正是：
　　云想衣裳花想容，美人图画领春风。
! L: I! w. N# A3 P& Z( T　　流莺巧作周遮语，痴蝶深穿宛转丛。
　　只这一幅画，生出许多事来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四回 臧书吏陈说场弊 缪室婆醉施酒疯
; B& X# L5 w9 h' ^1 p　　话说长安一个书辨，姓臧，名不退。他说道：「一切场内编号誊卷，皆是我
7 z( P+ U1 Z9 v! {# H掌案。每年有人来打点，也要做一两桩事儿，故此主顾越多。上年有茂陵一位姓
: Y0 D6 g6 K+ O鲜于的朋友，来央我办办，因机会不凑，不曾与他成全。那晓有这样好人，分文
也不来倒龋，今年不知此人可曾到否？若到时，须去望他一望，或者又要央我也
不定。」正是：
　　闭门家里坐，钱从天上来。
　　这老臧正在猜望，谁料鲜于佶恰来相访。说道：「此是老臧的门首，待我敲
门。」问道：「有人么？」臧不退闻听开门看视，见是鲜于佶，拜下一揖，说道：
「小弟正在这里念老兄，向年做事不周，甚是羞愧，反叨厚惠，何以克当！」鲜
  b7 ?: [. I; @( C! v于佶道：「这些小意思，何劳挂齿。常言说得好：『有心来拜年，端午也不迟。』
0 h2 N9 N! \' I" W1 D# k0 x今年一定要烦老兄，与我着实设个法儿，务必弄得十拿九稳方好。」
/ d- n+ A3 X; Z$ [　　臧不退把眉头一皱，说道：「有了。我想代作传递，未必一时凑巧，今科关
防严，字眼关节，一毫不通风，只有一个计较在此：这些号数都在我手里编过的，
9 ]% w! I( z+ D只出场时，上心访着那位朋友中文字做得极好的，便将他甚么号数，察得明白，
6 w; L+ L& F7 `0 u. F9 `6 G我悄悄打进去，把两家卷上号改了，如替你做文章一般，又没形迹，此是十拿九
稳必中的计较。何如？何如？」鲜于佶道：「如此极好。」遂上前拜谢，说：
「我家广积银钱，只想顶纱帽戴。倘能成我功名，不忘大恩。」说过，「如今现
7 H. ?' ]" _. j4 [封银五百两，待榜上有名，那时加倍相赠。」臧不退欢喜道：「只一件：老兄事
& h3 i" C' s# L- O* F, ~成高中后、做官时，还要许我一两次肥抽丰才使得，那时莫要做张智，诸事不应。」
鲜于佶道：「说那里话！我们往酒馆内痛饮一回，临时再作商量便了。」按下他
$ i7 x* N" L) D0 F+ @两个计较作弊不表。
1 @+ R5 H* N, m1 {" y# E' V　　却说缪裱背，名唤继伶，他说道：「因我平常喜用几杯儿，人人都叫我做缪
% r* a4 Q. N7 q) s: X8 D3 c8 N$ [酒鬼，且喜手段高强，生意利市，只为礼部衙门是我当官，时常要去答应。日前
礼部郦老爷衙里发出吴道子《水墨观音》一幅，又有一位甚么霍相公，亲自送来
《春容》一幅，手工倒是加倍，嘱咐我与他上心装裱。」说完，望壁上头说道：
「这两项都干透了。今日天气晴明，不免揭将下来，装上轴头，恐怕他们来龋妈
妈，快拿出糨盆、糊刷来！」
% G+ }& i5 I: ~+ `, P　　老婆闻听，走来说道：「老儿，糨盆、糊刷都在此。」缪继伶道：「妈妈，
1 f" ?" c% g7 ?  i有要紧主顾家一两件生意，你可帮衬一帮衬，完成与他，免得他来取讨絮聒。你
2 c/ {; ~( }3 M1 f来，你来！」遂拿条凳子，扶着老儿，把画揭下来。说：「这一幅是霍相公送来
6 v; A1 t/ }  F" ?的《春容》」，又揭起《观音》像，说：「是郦家的。待我洒些云香末子，装在
1 z: V1 }: T$ X3 g6 [里头，这是辟那蠹鱼的缘故。」
　　只见老婆子拿酒肉来，说道：「老儿，我晓得你的尊姓，裱完时，就要几杯
烧刀儿到口了。」缪继伶喜道：「这是本等。老人家劳劳碌碌，未免要饮几杯，
和和筋骨才好。」这老婆儿遂把酒斟上，劝丈夫饮了，又把肉几片塞他口中，说：
「是烧羊肉，多吃几块。」饮来饮去，不觉醉将上来。说道：「醉了，我们睡去
罢。」缪裱背道：「青天白日怎生去睡觉？」
& @( I! R' P. B( I* t( {　　老婆儿正然扯住酒鬼胡吵，却说礼部当值的走来，说道：「这是缪酒鬼的铺
. e* |; c( L3 H& _3 W面了。里面有人么？」缪裱背惊问道：「是甚么人？」役人道：「俺是礼部提调
: T/ `$ S6 y- W衙门，叫你当官的。」缪裱背开了门，醉醺醺的。役人道：「我们来，无别的事。
今年大比场中，又要糊房，提调老爷叫你去领钱粮出来，好早叫众人上心快做。」
缪继伶道：「好苦恼，真倒运！赤春头上，生意还不曾做得几件，就要去当官。」
+ D0 T+ H: J' B. I众役道：「说不得。你是个当行的头儿，怎么装憨打呆的？」遂扯着就走。
　　缪酒鬼对他老婆说：「我去到衙门中，见过就来。这桌上两轴画，一轴是大
+ L2 a( X) o2 \' H; V4 V' h) G& J堂郦老爷的《观音》像，一轴是那茂陵霍相公拿来的《春容》，倘来讨时，便递
" [- @; H# p7 y9 u与他。」缪婆道：「你去，你去，我晓得！这几件难道就打发不开么？」只见丈
: s% X7 ]* n! k; G夫随众役去了。缪婆道：「好没兴，刚刚吃得象意，要与老头儿叙一叙，答一答，
又叫当甚么官。当你娘的官！当你家奶奶的官还剩下半壶在此，老娘不免一齐消
! W9 \6 e% S: T" {缴了罢。」遂口对壶吃将起来，吞咽有声。忽听外有人叫门，只当是丈夫转来，
! \/ c8 B* V; \, x6 P) n& x- A开了门，一把抱住，满口叫道：「我的老痛肉、老宝贝！你来得正好，我的酒兴
5 w  q) ~9 L# t0 Y7 t* _儿动了，两个去睡觉罢，再休装乔了！」
8 Z! K" v  }, @　　这院子啐了一口，说道：「这婆子疯了！你睁开眼看，谁是你老儿？我是郦
老爷衙里取画的，你老儿那里去了？多时发与他裱的《观音》像，小姐要供奉，
催得紧，快拿与我去！」缪婆子手指桌上说：「画么，画在这里不是？你就不是
/ ]5 H* L: O( {5 u* S我老儿，便同吃两杯，乐一乐去，何妨？」院子道：「这是那里说起！一个女人
家，醉得这样一个模样。」拿起画来，抽身走了。
1 n! H5 j/ b" c0 y3 {+ o　　缪婆起身，犹向外边望着说：「呸！原来这样不识趣的，这样好热腾腾的酒
儿。」遂扭着头儿，走了数步道：「老娘这一表人材，难道是歹货儿么？好没福，
好没福！」望桌上一看，道：「画原来拿去了呀。怎么拿着没袋儿的去？这一轴
9 \1 ?! R4 w2 I1 P有袋的落在这里，想是霍家的，且拿进去，等霍家来讨，交与他罢。」
　　正是：
　　老表千年惯作精，阿婆老去有风情。
: g( ~  q% y- g2 _5 R　　不因一轴丹青错，怎得鸾交两处成？
　　院子将画拿去，既然错误，不知还退回否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五回 错取画来惊容似 赠诗笺去任燕传
　　话说飞云小姐想起《观音》像来，遂叫梅香：「前日老爷与我供奉的那一幅
1 @: ^, }* y& x. t" k8 g+ I《观音》像，许久不见院子送进来，想是未曾裱得？你可催他一声，浴佛日子将
近，我要挂在小阁中，朝夕供奉。」梅香道：「晓得。老院公那里？」院公走来，
. T: v; M2 e7 O+ `4 W$ J梅香道：「小姐教我问你，昨前老爷吩咐你裱得《观音》像，可曾停当否？目下
就要供奉哩！」院子道：「已裱完备在此，正要交与小姐，烦你送进去罢。」梅
0 f9 v: T# }2 Y: n香接过来说：「晓得。」遂回覆小姐，画已取来。小姐道：「梅香，这轴画不比
0 U4 C9 d7 w' t' M- y寻常，乃是菩萨示现，须要虔敬。你可焚起香来，待我先展拜过，然后供奉才是。」
# J0 q8 M% }, [& \1 f, o. a+ o! N　　梅香将画展开，小姐一见惊呀道：「好奇怪！原来不是《观音》像，是那一
2 A7 q) @* [6 U7 p# D家女娘的《春容》，胡乱拿来了。」梅香指着画，说道：「小姐，你看与那女娘
同扑蝶的人儿，好不画得标致。」小姐道：「羞人答答的，一个女娘家，怎么同
/ ]/ G9 T6 A7 p- T' U1 |那书生一搭儿耍戏，那有这般行径？」梅香道：「这幅《春容》也不让《水月观
音》。」遂背身说道：「怎么模样与小姐一般呢？」遂转身向小姐说道：「这画
) U( E& p# w0 Q! Z9 F9 G上女娘与小姐并没半点差错，是何缘故？」小姐仔细又看道：「只怕是那个随手
画的，偶然相像，未必有心。」梅香道：「你看他安黄点翠，般般相似，那里有
  S! c1 ]3 K' A0 m- J* P( Y3 M没草桥庞儿信笔写成的？小姐又端详道：「呀！上面还落得有款，待我看看来。
『茂陵霍都梁写，赠云娘妆次。』」
　　梅香闻听道：「这也奇怪，怎生也叫做云娘？小姐，你看他螺点眉峰，斜露
# f2 n2 t# `2 Y( G& `笋指，满腮红晕，犹如桃花一般立在苍苔上；莲步轻稳，逞着风流，样儿已觉可
爱。又喜那寻花蝴蝶，又一对黄鹂穿柳鸣啼，景致更觉有趣。」小姐道：「看他
) Q! I+ V' {6 {5 o8 T画上光景，莫不是刘阮误人天台，再不然或是相如偶陪文君，真教猜也猜不来的。
& F; x, A6 T$ j8 r. U梅香，我本待要将画发与院子换来才是，只是画的有些奇怪，等我再仔细看看。」
梅香道：「不消换得，小姐留下，当做自己春容正好。」小姐道：「只是多了一
: _: P5 t6 R6 A! e4 k% [个人儿，恐爹妈看见不得妥当。」梅香又笑道：「若与老爷、夫人看，真个多了
那个人儿；若是小姐自己看，只怕正好不多哩！」小姐喝道：「休得再说！」遂
3 ^7 A$ ~# I+ s归香闺去了。正是：
; O& V8 {) i/ m+ C5 s　　最是芳心那得似，梦魂应入百花丛。
) w& a5 l8 p( ]% |3 _　　话说飞云小姐自从看过画后，不知不觉添些愁闷。一日，徐步亭前，只听春
风飘荡，吹得群花零乱。忽抬头一看，说道：「呀！这一对蝴蝶儿，怎么飞得如
* _' U" V0 ]. Y! k/ n$ c6 l此好，只管在奴家衣裙扑来，却是为何？你看，它又飞去花树上探花去了，不多
一时，怎么又在我裙儿上不住旋绕？才待欲去，却又飞还。你看，它又在桌上去
( \/ h6 H1 p2 d. L& J8 @了，待我扑着他。」
5 E- S; \0 N9 f+ b　　扑了一回，那里扑得着？不觉困倦起来，遂伏桌睡去。梅香走来，说道：
「呀！小姐才梳洗了，原何睡在妆台边呢？待我轻轻唤醒他，做些针指。」遂咳
7 I4 ^" {8 M9 `9 P嗽一声，小姐醒来。问道：「梅香，檐前是甚么响？」梅香道：「是檐前铁马无
风转得，却被啄花小鸟翅儿挂得响了。」小姐道：「我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快，刚
# Q# ~2 }6 w" E3 `! L4 w才梦中恍恍惚惚，像是在花树下扑打那粉蝶儿，被茶叶刺挂住绣裙，闪了一闪，
1 }) e; s  j0 w便惊醒了。」梅香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！前日错了那幅《春容》，有那许多的景在
上面，小姐眼中见了，心中想着，故有此梦。不知梦里可与红衫人儿在上答么？」
- A2 F! u' r0 A( Y* K( d$ `5 g小姐道：「莫胡说！你且取画过来，待我再细看一看。」
　　梅香不敢怠慢，将画取来。小姐端详一会，道：「若说是偶然落笔，如何像
! P. a" w5 x1 V得这般？梅香取镜来。」一面看画，一面照镜，不觉笑将起来。说道：「画中女
0 G4 w/ v$ k; T/ d娘，真个像我不过，只是腮边多了个红印儿。」梅香道：「小姐，看那莺儿与一
% J, r1 T& a# c3 U3 q; S双粉蝶儿，怎么画得这样活儿。小姐，这画上两个人，还是夫妻一对，还是秦楼
0 f/ E4 {9 _; K8 k) s4 h楚馆、买笑追欢的？若是好人家，不该如此乔模乔样的妆束；若是乍会的，又不
$ ^$ A! j. f( s9 q" I该如此熟落。你看这穿红郎君，乌纱小帽，红杏衫儿，十分标致。常闻有个掷果
$ h. j- R% K  _; A6 }9 C香车的潘安仁，谅也不肯让他。」小姐道：「即落款的叫做霍都梁，笔迹尚新，
8 q# P2 q/ }/ v9 `5 r眼前必有这个人，我细看这幅画，半假半真，有意无意，心中着实难解。且喜桌
上有文房四宝在此，不免写下一首词，聊写幽闷。」遂取过一幅小小花笺，提笔
: H7 c$ `4 R5 w/ [' b6 A在手，沉音一霎，挥毫而就。上面写道：
　　风吹雨过百花残，香闺春梦寒。
0 Z& ^, q* y" J& |　　起来无力倚栏杆，丹青放眼看。
　　扬翠袖，伴红衫，莺娇蝶也憨。
( `$ V0 c. z2 |1 L　　几时相会在巫山？丽儿画一般。
* N. g4 y( F; \7 A% i3 x" E, }　　——右调《醉桃源》飞云题。
　　小姐道：「我这一首词，也抵过这画了。」遂把笔搁下。只见梅香喊道：
「好古怪！怎么梁上这燕子，只在镜台前飞来飞去，与往时不同，待我扑下他来。
" I& B9 I4 H( \6 y. g7 `" p你看，这燕泥将妆盒都点污了。呀！怎么把小姐题的诗笺竟衔去了？燕子，转来！
* N! o8 }6 V/ |转来！还我家小姐的笺！」小姐笑道：「傻丫头，这燕子怎能晓得人言，只得它
他罢了。」梅香道：「也罢，我收拾笔砚先进去，小姐就在亭中歇歇。」打发梅
香进去。小姐道：「咳！适才这妮子在此，我心事不好说出。」笑了一笑，又说
道：「果然那画上穿红衫的，委实可人，我方才题词，被燕子衔去，也与御沟红
6 ^2 v; ]9 }4 ?0 x6 e9 |叶故事一样，凑合才好。」
; N, I  R$ r' y2 z5 y' n　　正是：
% [4 ^4 i3 z* p* ^0 P/ G1 |1 E　　燕子不归花着雨，春风应自怨黄昏。
　　燕子衔去的笺，不知落在何处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六回 霍秀夫曲江拾字 贾南仲虎牢安营
! f3 j: g! H  C8 X% C; D　　话说霍生住在行云家，等候场期。他说道：「小生前日为云娘写一小像，十
" j4 @+ Y' f; Y8 |4 d! U1 ?分得意，谁想拿去装裱，被一个裱背匠人错送到别处去，倒取了一幅《水墨观音》
2 [1 E. H* }( C; u* U来，那像倒是吴道子真迹。咳！小生笔迹，虽然比不上吴道子，但云娘模样，恐
怕与南海水月争差不多。这桩事也可笑，叫我那里去寻访？只得由他。只是试期
. O3 z, c$ g6 e0 j* Y* p尚远，客路无聊，不免悄悄地去曲江堤上，散步一回。你看柳丝如金，桃颜似火，
) _# E( a4 c6 y6 S7 h东风阵阵，满地落红，真是春天景色。我也无心赏玩，腹内事却按纳不下。想起
前日那轴画，描写云娘逼真，就别人错取去，断没有这一个标致女子，可以借用，
8 a  s  \, b  r1 |0 @纵收了也是枉然。只是偏不错了别样画，偏错了一幅《观音》。如今他就挂在小
阁中，焚香换水，也着实有趣。来此是曲江边了。新晴风景，真个撩人呀！你看
这燕子飞得好奇，怎么只管在我头直上，幌来幌去，似认熟的一般！你看他，随
风往来，为何掉一撮红毛羽来？待我看是什么东西。」
0 a4 ]7 C8 n% A- i5 x5 k( m2 [　　抓起瞧了瞧，惊讶道：「不是毛羽，是一片红叶大的笺纸，写了许多蝇头的
细字在上面，待我看来。」遂把《醉桃源》词念了一遍。细细看这词，像是收了
《春容》画的，怎生语气、笔法件件精细，分明似个女儿家模样。「咳！我刚说
天下未必有像行云的人儿，那知道就有一位在此。那末句说：『丽儿画一般』，
就是一纸供状了。霍都梁，霍都梁，你却难以消遣！且住，昨日行云为错失了春
' }: n+ `2 q. ]7 L6 _7 L5 x. x& J容，早间尚在那里纳闷，如今不免疾忙回去，与他说这画有了下落，省得他烦恼。」
6 N6 x' K) x2 }" v转弯抹角，已到门首：「开门！开门！」
6 V6 J( B. ]) s3 D% x/ i　　行云闻听，开门问道：「霍郎，你早间出去，在那里行动来？」霍生答道：
「云娘，早起在曲江堤上步了一回。」行云道：「曲江光景如何？」霍生道：
「那边光景甚好，忽见一个燕子，衔着一片花笺，从空落下，拾起来看时，却有
- G: c2 v% k. @* }; z' N( M- b0 l词在上。你看词上，分明是为错收了你《春容》而题。你莫要闷，待从容访问，
取来还你。只是叫做甚么飞云！」行云道：「霍郎，你与我画的《春容》，奴没
福分时得展玩，那燕子衔来词笺，定有奇缘，好好收藏，待场后从容寻问这画的
下落便了。」
　　二人说话中间，忽保儿走来，道：「霍相公，方才鲜于相公寄信来说，今日
' }8 R' K; H4 P! B礼部出了告示，明早就要进场，请五更头早去。」霍生答应：「知道了。」对行
5 g! J3 [5 @$ d8 q云道：「怎么陡然就开起科来，我身子受了晓风，有些不爽，且在小阁中将息将
息，这笔砚各件烦云娘替我打点打点。」行云道：「一齐应用之物，奴俱明白，
! w* Q4 }6 {% Y+ k自然收拾停当，不必记怀。」把霍生预备进场，暂且不题。
$ @$ G/ C' ]  R; @+ b, M" S! t　　却说天雄节度使姓贾，名南仲，就是前次送《水墨观音》像与郦尚书的。他
本邢州，立功边境，因渔阳一带有些举动，他说道：「俺蒙皇恩，简任节镇天雄
地方，我的丹心如斗，常想裹革以酬圣主。争奈安禄山这厮，本是庸流，滥邀天
眷，闻得他起兵范阳，连破许多州县，下官只得整兵秣马，赴阙勤王。我想：潼
1 n* y9 W; P9 I8 n# k( u关有哥舒老将军在彼把守，定然牢固；只恐禄山从虎牢小路抄袭商南，长安未免
/ l. x/ R1 ~, e/ G! e1 z震动。众将士们！你可扎住营盘，在虎牢关口，不许范阳兵一人一马闯将过去。
0 v9 J8 Q/ w! b' o, M7 a传来烽火，上心探看，梆铃器械，务要整齐。但逢贼骑来冲，便当奋勇截杀，如
/ o4 b$ F7 m- h# i5 k有退缩，军法从事。」众军一齐答应：「得令。」贾节度吩咐起营，正按着队伍
一齐前进，不敢错乱。
　　贾节度一路上，恨恨不平，说道：「禄山，禄山！你这鼠子！朝廷待你不薄，
胆敢纵横，出穴弄兵，教那些生灵，受此涂炭。可恨！可恨呀！前面就是虎牢关
了，可抢上去扎住营盘。」众军应声：「得令。」不多一时，一队一队、一层一
层把虎牢关周围如铁桶一般。又传下令来，断不许放贼奴过关。
　　正是：
　　白马将军频破敌，肯教胡骑度牢关。
　　毕竟后来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+ i. \$ I3 u  S1 Z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七回 机关泄漏梅香口 丑态翻成皂隶言
　　话说郦尚书、鲍氏夫人，忽见飞云小姐茶饭懒进，只是要睡，面貌瘦损，十
4 }$ O  ]7 L6 Q* F- v; q5 E分放心不下。因传院子过来，吩咐道：「小姐身上不自在，快去请位医生来看看。」
+ [+ a+ b6 u$ M  z院子禀道：「」老爷不在衙内，医生不便唤进来。这街上倒有个女科医婆，叫做
, I, N( [; @! ~  }0 b' P孟妈妈，人人道他的药灵，不若请他来看。」夫人道，「如此快去请来。」院子
1 \: u+ S* B* W0 j闻听，不敢怠慢，走到孟家门首，问声：「有人么？」
　　却说这女医是个驼背，走来问道：「是那个？」院子道：「我是郦老爷府中，
请你去看病的。」孟妈道：「如此同去便了。」不多时，进了衙内，见了夫人，
说：「老妇叩头。」夫人道：「请起。女先生，老身只有一个女儿，这几日有些
小恙，烦你诊看，调理好了，重重相谢。」孟妈道：「夫人，女科是我的本行，
5 G. W! }; o8 l* ]5 f( \7 P- q) z自然用心的。」夫人道：「梅香，你可领他进去。」夫人遂后跟来，问道：「女
孩儿，你今日身子好些么？」小姐道：「不见得。无别样症候，只是再打不起精
- h; m, H2 o& t1 z: }神来。」孟妈近前说：「小姐，恕不见礼罢！待我来看看脉息，好用药。」
　　诊脉一会，说道：「小姐，你虚怯怯的，最怕当风，午后就要浑身发热，是
1 c/ p! {& M9 {0 @$ q# M  _患怔仲病症。」小姐道：「都说得对病。」孟妈道：「我从十七八岁看病起，到
如今，那有认错了病症的。这病容易治，待我撮药一服，就要好的。」梅香问道：
8 l" l3 o- F; i& b) x9 Y「此剂药是什么引子？我好去煎。」孟妈道：「姜三片，枣二枚，煎至八分，还
请老夫人亲去熬方好。」夫人道：「如此你且略坐坐，待我看人煎好了，劳你亲
送小姐吃下方好！」孟妈道：「这个使得。」夫人抽身往前去了。
　　孟妈扯着梅香，往背地说道：「梅香姐，我问你，我看小姐脉息，有思郁在
里面，像是伤春病。你实对老娘说，是怎么起得？」梅香道：「实不瞒妈妈说，
小姐一向是极重端的，再没有一思儿胡思乱想。只为前日裱轴观音像，供奉供奉，
. @. M' Z2 u- W6 A, Q不想裱背铺里错发了一轴画来。」孟妈道：「敢是错了吃恼么？」梅香道：「却
' U+ |8 p2 r4 ?  l# r* J不恼，到是好笑。」孟妈道：「怎么好笑？」梅香道：那晓得错来的是轴春容画，
上面的一个女娘，与俺小姐相貌一个印板儿印的不差。那女娘身边，又画一个如
2 }: {7 l0 f$ I- }; A( ^花似玉的郎君，生得标致。我小姐看了，像是心上就有几分想着那人儿一般，偶
1 Q& H7 G' h8 R( B) f4 ^) B+ F然把这节事情，在笺上题一首词，又古怪得紧。」孟妈道：「怎么又古怪？」梅
' @. e; w& H9 v' z6 `" q香道：「刚刚住了笔，却被梁上燕子飞下，衔将去了。故此，从那日起，小姐心
上，只是这等恹恹答答的。」孟妈道：「梅香姐，你这些都是鬼话，哄你老娘不
9 [6 o$ h2 X* T, f+ U得。从来那里有个不见面害相思的？我不信。」梅香道：「真话与你说倒不信，
+ r' r/ a4 L5 B你看小姐睡熟了，我悄悄取那画与你看，便分明了。」孟妈道：「你可取来，取
来！」
　　梅香取到。孟妈展开一看，惊讶道：「原来果有此事！只是我也像认得这个
女娘，一时想不起来。」又偷将小姐对看，说道：「实是像小姐不过。」梅香道：
「妈妈，我不识字，小姐说还有作画的人名姓在上。」孟妈道：「我为写药方引
子，粗粗认得几个字，待我看来。」遂看遂念道：「茂陵霍都梁写赠云娘妆次。
% {. U& Y2 X! ]7 G+ S; k真个有名姓。这桩事也奇不过了，所以他便这等胡思乱想，害出这伤春病了，只
是这不见面的相思，到底感得轻松，也不难治。你且收了画去，怕老夫人出来看
见不便。」
　　正说话间，夫人随人把了药来，命小姐吃完了，吩咐梅香：「打发小姐睡睡
# M! `5 m5 W! X8 R# c3 C方好。」忽报老爷回衙了。夫人迎着道：「相公回来了。」郦尚书道：「夫人，
2 Y2 F2 |1 @  b. a7 h( j女孩好些么？」夫人道：「适才接此位女医来看，说不妨事的了，药吃方才睡了。」
孟妈上前叩头。尚书道：「有劳你了，小姐的病不干碍么？」孟妈道：「小姐的
病，是略伤了风，心上也有些烦郁，只消用一两服药，就平安了。」尚书道：
5 j) S& X$ G! ^「如此却好。夫人，女儿病尚未好，下官又奉命知今科贡奉，即刻便要入场。这
女医可赏他一两银子，以后要药，差人去取。为帖回避关防，你不便进来。小姐
" x: V( x& A, Z! s8 W) B好时，待我出场后，重重相谢。」孟妈答应，拜谢而去。
　　院子来禀，巡绰官俱在外厢伺候。郦尚书道：「下官就要入场，夫人请道内
+ R; ~5 A1 e9 |( P- \& s去罢。」然后走到外庭，叫巡绰官过来：「我有关防告示一道，可即行刻出印了，
遍处张挂，不可迟慢。」巡绰应声去了。众役禀道：「请老爷起行。」院子道：
- |. ~: d& G9 y, h2 ^1 d  D" l! F「送老爷。」尚书吩咐院子：「你年纪老成，衙中一切，着实要严紧，进去罢。」
' m/ {, N; M% w& s: T院子说：「晓得。」众役随着一拥而去。
0 D( k5 K9 |; w" y4 }5 g1 L+ ^" n　　却说监试官早到贡院，吩咐巡绰官掌号开门，应试举子务要搜捡明白，鱼贯
而入，点名各归号房，不许挨越。巡绰官遵谕。只听辕门吹打起来，进了院门，
巡军上来排列两旁。那些儒生们也有老的，也有少的，挨名答应。巡官喊道：
「仔细搜。」众军齐道：「搜检无弊。」或归东号房，或进西号房，还剩一位无
号。巡绰说：「坐满了怎么处？也罢，到这边席号坐罢。禀老爷，点名搜检已毕，
请封条封门。」遂将门封完。监试官道：「可喜今科规矩严明，一毫无弊，天气
又且清爽，可为大典庆贺。今日起早了，不免进去歇息歇息，到明朝好来放关便
9 }' L+ [" T" q0 E: V( T/ ]6 t了。」
　　到了次日晚间，只见众人各执高灯，来接进场相公的。说道：「伙计们，今
) S# B" A; n4 o年规矩森严，莫挤近栅栏边去，大家远远站立，等候各人家相公出来，上前迎罢。」
正说话间，又见一个执板皂隶走来，说道：「今年规矩严得很，你们赶闲人不许
& u% N7 E2 A' V- I/ _# t挨近栅栏，但有举子们出来，清清楚楚放出。凡有挤者，着实打去。」
　　听得内打云板三声，吆喝开门，外巡官道：「内里打点，放头牌出来了。」
+ H: |# M5 q& `. W皂隶道：「你们众人站开些，待相公们好走。」众人向里张望，出来一位老相公，
9 w4 G! j& C3 j被人背去，又有一个平头来接霍生的，望见霍生出场，说道：「相公，定是得意
的了。」忙把笔砚接过，跟随而去。又有个姚店主，说道：「鲜于相公进场去，
怎么日色老高，老汉在家中吃过早饭了，还未见出来？放心不下，不免向贡院前
# Y, ?# V! @+ w* n# C* W看看，是怎么说呀。此是贡院门首，还封在那里。」听那皂隶嚷道：「悔气，悔
气！这些相公，不知是果真有本事的，在里面着实鏖战；又不知是墨水干了，一
点儿榨不出。遭他家娘的瘟！要我们辛辛苦苦在此伺候。平日惯赌惯嫖，噇你娘
的道！」姚店主道：「咳！你听这些人埋怨话头，就像晓得鲜于相公平日行径的。」
* n, s% _( ?8 Q! u7 y　　忽听院里一片声叫抢卷，打云板开门。皂隶道：「谢天谢地！好了，出来了！」
+ T; a+ M5 i: s) c, [店主见鲜于相公出来，迎着道：「小人在此接场。」鲜于佶道：「好辛苦。」皂
隶向前道：「我问你，你这样辛苦，就在家里自在自在，休来现世也罢了。为你
2 p% J' J8 [( K# Z6 }2 Z1 ~一个，苦了我们守到如今。我看这付嘴脸，也不像是个发迹的。」鲜于佶反戏说
道：「下次再不敢如此，再若如此，但凭，但凭……」回身与店主回家。
　　路上说道：「那里说起，里边文字做得簇锦般，这是想得动了火，牙齿忽然
: E: W+ g2 S" o: N  S. d6 u  s3 }8 t疼起来。哎哟，恨不得要死，只得慢慢的誊写，故弄到此时出来，难怪这些狗头
; S) P; u" e5 o8 j说话。」遂进店中，姚主人道：「相公，请用些饭，将息将息，小人也要去安歇。」
鲜生道：「有劳了！请自便罢。」店主告辞去了。
　　鲜生回身笑道：「鲜于佶，鲜于佶！我问你：这是怎么说？活现世，受了许
: F9 ^: p; T5 \3 v多辛辛苦苦、劳劳碌碌，三年出场一番，走到场里面，一个字儿写不出，倒反被
那些狗头如此作践，不是观场，倒是来受罪了。且坐下，把这些酒饭消缴在肚子
里，也是我老鲜走科场一遭。」
　　吃完了，即又道：「想场中做文字时，心上慌得紧，不知写了那套嫖经，那
一宗酒帐，鬼画符一般。若要中，除非是乌纱满天，像那乌鹊飞，我把这头往上
7 ?0 k% T' ?4 F! V  S一撞，撞着了，才使得，不然一生一世，也只是这样糟骨头，如今说不着，断断
6 o- m- G8 K  f要去与老臧商量做那法儿了。且先到霍秀夫他那里去走一遭，问他什么字号便了。」
7 N( ^( f, h  ^# U6 L# P　　正是：
9 _+ b1 b0 D5 p1 M! H2 @8 L! S) |; ?　　且从河汉旁边路，偷取天孙织锦囊。
　　毕竟怎样偷换字号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6 V4 z4 F: C7 V& |/ f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八回 换坐号试探口气 因医病细说情由
　　话说霍生出场后，甚觉文章得意，对着云娘道：「小生文字甚佳，可不负你
" E/ D' z3 k1 i7 O, o一番指望。只是身子有些不爽快。」遂把袖中文字取出，说：「今早又不该在窗
下亲把文章誊写，这一会，头目更加眩晕，心儿上又烦躁得紧，恐怕书生没福，
不能承当功名两字了。」行云道：「说那里话！尊体清癯，又着劳碌，故此有些
不耐烦。奴家记得昔年有病，曾请过一个女医姓孟的，用药甚效，已着人去请。
4 A( Z: o5 }* a. E$ F! f- F等他来看看，吃一两剂药便好了，你且放心。」正说话间，鲜于佶忽进门来，霍
生勉强拱手，鲜于佶道：「霍兄怎么是这样一个光景？」霍生道：「偶尔小恙，
不能相迎，得罪得罪！」鲜于佶道：「想必是场中忒用心了。」行云道：「正是
2 X! m/ _' P- |  x  s5 F如此。」
' e/ F- W# y$ M2 M　　鲜于佶将椅移近，说道：「好事将近，须要上心调理，莫作儿戏。场中得意，
8 I2 k; F9 o% m; v- V9 Z不消说了。」霍生道：「风檐之下，草草完篇，胡话写在此。」鲜于佶接过哼哼
的暗读，何曾念出一字来？夸将道；「这样七篇簇锦，定然高中无疑，怎么倒说
1 C1 [# v. W$ J9 v草草？天下有这样草草的？你肚子里怎么有许多好东西？胀也该胀病了。」霍生
问道：「老兄也一定得意，文字倘写出，也要请教请教。」
5 z1 O1 J$ o7 w7 D4 D　　鲜于佶笑道：「小弟是瞒不过老兄的，只好诨场中一两顿酒饭吃，到家时节，
去哄吓那些乡里的人，说鲜于相公又观场一次了。里边文字，不过胡乱写几句出
; c( K% @8 n- J来，那里记得？取笑，取笑！还有一件，今科场中规矩，与往年不同，要各人认
# R' ]  x, i  @: I  S6 q定自己卷面上的字号，到发榜时，只写号数，不写名字，直至进呈过，磨对明白，
方才写名姓传胪。」霍生道：「这个记得。」鲜于佶道：「小弟编的是昃字号。」
霍生道：「小弟是日字号。」鲜于佶道：「记得真么？」霍生道：「自己号数怎
" U! D! w& C9 M* @  v+ q) O么记得不真？」鲜于佶笑道：「云娘，莫怪我说，你以后但遇着日字号，便抱住
: l% j8 O' j( D. D4 ?- O- G! |2 N说，这是我的霍相公，我的霍相公。」？？云道：「鲜相公，也莫怪奴家说，你
也真是个贼字号相公了。」霍生拦住道：「休得取笑。」
　　忽保儿领着一个驼背医婆进来，鲜于佶道：「那里走出这个婆子来？」行云
3 j# O3 _/ h+ o) n7 L6 _. x: Z/ ?道：「是位女先生，是我请来替霍郎看病的。」孟妈见过礼，背身说道：「我说
6 _& P4 a  G+ x前日郦府里那轴画，像个人儿，彼时急忙想不起，原来就像昔年请我看病的这位
1 X7 p  n1 N( ~: c华云娘。」
　　行云请霍郎抬起头来：「请得女先生在此，好诊诊脉。」孟妈仔细一望，又
7 [  ]5 s' q* M转身说道：」好古怪！这位相公面孔，也有些面熟，急忙想不起。哦，原来也像
郦府里看过那画上穿红衫的秀才。我晓得了。」遂把行云扯住，问道：「适才听
3 T( T8 Q3 O* q0 j: @见这位相公姓霍，他可叫做霍都梁么？」行云道：「果然是他。」孟妈道：「可
6 o- _' ^' g, ?& y! {$ C$ @晓得画几笔画儿么？」行云道：「画得极好的。妈妈，他的名字，与他会丹青，
6 U( V- z/ g8 p& H# L你却怎生知道？」孟妈道：「你莫管，有些话说在里面。」又背说道：「那里撞
! f3 d, ]! M6 W+ p5 U+ C6 Q得这样巧，恰好就是他！且莫就说，待我看脉时，把些言语惊他一惊，看他如何？」
　　遂诊起脉来，说道：「呀！这病根由为何憔瘦，既然依旁青楼红衫，那隔墙
儿花如何轻窥的？」行云道：」妈妈，只请你看病，怎么说起这些闲话来？」孟
; Q7 C: W  w. ~3 d+ r妈道：「不是闲话，病根都是从这里起的。还有一件，不该涂抹丹青缎，有灵丹
! _* i% P/ A' t, i2 l6 r. Z& D/ h难医此病。若得好时，除非破了痴情，结成凤侣才好。」
4 {9 c. Q2 E0 i' U/ y　　鲜于佶闻听，含怒道：「这婆子，霍相公请你来看病，病症不说，一些胡柴
; o5 j' {) }4 `$ g3 r1 H言鬼话。好可恶，好可恶！」孟妈道：「倒不是鬼话，倒是上轴《春容》画。」
0 a$ c6 N0 E; {! }$ x' {! h鲜于佶道：「还是这般胡言。」孟妈道：「不是胡言，倒是一片诗笺。」鲜于佶
% A. w. y) Z% A) _& b! L$ l. Z( e道：「这是那里说起？」孟妈道：「说起，说起，反劳动了那燕子。」
2 ]' [; j" q, F: d7 z2 q　　霍生惊疑，悄悄与行云问道：「这妈妈讲得话，像是知道那丹青的下落，你
可问他一问。」行云说道：「妈妈，你才说得话，有些来历，你可说明白罢。」
' G6 d& f) r$ M+ I孟妈道：「实不瞒你说，老身前日郦府里请去看小姐的病，那小姐症候，像是伤
& b" h3 u8 ]) B6 N( Y春的。细细问他梅香，说道：『日前因为裱轴《观音》像供养，错讨了一轴《春
容》来了，那画上女娘像得他得很。』」
( D, r; _* ^( }6 E3 u- `# M　　霍生、行云惊讶道：「原来有这等事。」孟妈道：「那画上有个穿红衫的郎
君，生得标致，小姐看见，着实想念，故此害出这病来。老身彼时不信，那梅香
# ]6 z  J1 P! M悄悄地取画与我看来。」霍生道：「妈妈看过画，画上面是怎么样？」孟妈道：
& j% D% Z/ O8 E「上面么？那像小姐的女娘，就是云娘活现；穿红衫的，就像相公。」霍生笑道：
# h+ J1 [! F( D! o9 m0 S) l「天下人相貌同的尽多，那里就是小生。」孟妈也笑道：「相公，你还要瞒我？
那上面还落得款，我记得是『茂陵霍都梁写，赠云娘妆次』。说得不差么？难道
是鬼话胡言？」鲜于佶道：「你画的《春容》，送与缪酒鬼裱，我晓得的，后来
这些话，却不晓得。」霍生道：「那晓得老缪是个酒徒，想是醉了，错发别处，
今听孟妈之言，分明错到郦府中。」
　　鲜生问孟妈道：「郦府中可就是今年知贡举的么？」孟妈道：「正是。」霍
" g8 M  [; h" P( b/ O$ u生道：「《春容》原为云娘写的，哪知郦小姐生得与云娘一样。如今认作自己，
& v! U' X$ ?1 f6 I& }0 L在那边疑惑。怪得小弟在曲江闲步，见燕子衔幅笺来，上头字迹、语气，像个女
郎。今经孟妈说明，方知是郦小姐题的。」孟妈道：「梅香也曾提此事，待你高
中，老身与你做媒。」行云道：「媒不敢劳做，烦你婉转说与小姐，还我《春容》
感激多了。」孟妈道：「若要取回，无个凭据，他怎肯相信？」
9 ?' O% }: z$ w; H　　行云想了想，道：「有了，你将笺儿拿去，与小姐验过，他便信了。还我《
春容》，送去《观音》，如何？如何？」遂与霍生讨出笺来。鲜生接过，念道：
「这就是郦小姐亲笔？」孟妈道：「便是。」行云拿过笺，递与孟妈，又拿凤钗
) T1 S& |& l6 ~一只，说道：「送与妈妈的，换得画来，再加重谢。」孟妈喜欢，道：「多谢！
: D6 p0 R% F7 q% d多谢！如今还不能进府，郦老爷临入场时说：『关防严紧，吩咐我休要走动。』
! H# M! R, ~  }* Z待出场来，我看小姐去，或肯发来也未知。」
　　霍生听了这一段话，身子爽利起来，病已去了九分，打发孟妈回去。鲜于佶
道：「原来有这一段奇事，霍兄好生修养，小弟要到下处收拾行李待放了榜，不
( q7 ^* o* S' U7 G) e济事时节，就要学这驼婆娘，弯起腰来，背了包，一溜跑了！」霍生道：「休得
- k- d( y" Y/ J- D/ C取笑，恕不送了。」
　　鲜于佶辞去，不知又生出什么事来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九回 不凑合难成吏舞 生奸谋易吓友听
　　话说鲜于佶辞了霍生出来，路中说道：「适才听那驼婆子许多话，总为《春
. u' {& b8 V" z. k- i2 _容》弄出许多把戏在里头，这也由他。可喜把他字号问得详细，我虽不懂他文字
3 a0 ~, c# y' ]* E  ?, }. f' n2 o妙处，看他病中得意光景，文章决定是好了。不免去寻老臧办那件心事来。此已
是他家门首：开门！开门！」臧不退闻听，开了门，说道：「原来是鲜于兄，请
# V0 {# f% C9 `. W7 ]里面说话。」二人进厅坐下。臧不退问道：「昨日场中得意么？」鲜生笑道：
「若得意，不来寻老兄了。幸喜问了一位朋友字号来了。」臧不退道：「是甚字
号？」鲜生道：「敝友是日字号，小弟是昃字号，特来相烦，早早割换，恐怕迟
" ~1 Y& S% w6 l2 G' O" b9 y1 r误就不济事。」
2 W) P$ w- ~+ A+ ^) T; G9 T　　臧不退闻听，细细想道：「这样连割卷也不消，只把老兄的字号，下半截洗
3 n% u" L9 o9 |9 H6 Q, ^去了，那位朋友的字号，下半截添几笔儿，可不凑巧？」鲜生道：「有理，有理！
想得好。」臧不退道：「只有一件，还要文章十分好，才中得稳。」鲜生道：
; F, C1 s* @+ O, Q7 u8 v「文章不消说得。」臧不退道：「且住！贵友是那里人？」鲜生道：「就是小生
同学的，茂陵霍都梁。」臧不退道：「幸喜问得明白，险些弄出事来。这割卷的
3 S$ i/ C+ c6 u1 J% m6 O勾当，除非用旁州别县的人，两不相识才使得；若是同学，一放榜时节，墨卷传
出，改判不及，那姓霍的讲出话来，怎么样处？连我也脱不干净。这个万不得的！
除非再寻一位方好。」鲜于佶道：「这却怎么处？急忙又无别位朋友做得文章好
的，可以那样。」
　　踌躇道：「有了！有了！这霍朋友近来干下一椿不好的事情。」臧不退道：
& e  y+ U# i# f5 I6 y「甚么事情？」鲜生道：「他前日画了一轴《春容》，传入到郦尚书府中，去勾
. ?) m1 |7 [2 P引小姐。小姐见画，就想起他来，着实害病。」臧不退道：「可就是这知贡举的
: r. g. S5 q+ ]8 f- |3 g郦老爷么？」鲜生道：「正是，正是。那小姐亲笔题一幅诗笺，递与他，他收着
6 ?4 n; s# L2 l+ D3 |2 v% _  ]了。」臧不退道：「这越发不该了。」鲜生道：「老兄，这分明是破坏他的闺门，
借此暗通关节，罪名非校」臧不退道：「这事情可是真的？也要有个凭据才好。」
7 h' z. f0 V. E& |4 s- d3 @鲜生道：「这事的确！如今在两边牵马的，全是那驼背医婆。他还送那婆子金钗
; v% c& ]0 E0 B4 b一只。小姐诗笺现在婆子手里，但拿住考问，便见明白。」
　　臧不退道：「那驼背医婆，可是姓孟的么？」鲜生道：「正是。」减不退道：
「这个不难，他也时常在我家用药。不瞒兄说，我有两个小厮，现当缉捕，就叫
9 C1 U1 [* K: c; f$ }7 l他先去请他来，只说治病，待他哄出他口里话来，骗出诗笺、金钗到手，就锁起
% ?" @/ K& }! ^6 ?' j# }; {来。把他做个拿手，好去提那姓霍的，送官便了。」鲜生道：「甚妙！甚妙！但
拿到官去，便弄大了，转难收拾。不如吓得他私自逃避，他到手功名，不愁不是
我的。这到浑融些。」臧不退道：「见得老成。」遂叫小厮们走来。
　　二人走来说：「老爷叫小人们有何吩咐？」臧不退道：「这位相公姓鲜，着
  `, g) C# u; S& Y4 p2 Y有件事叫你去做，你过来！」遂附在耳上，唧唧哝哝说了一遍，问道：「可晓得
: f5 Y  e& o9 H9 p5 t- |么？」二人听得明白，齐说：「晓得。只是那姓霍的住在那里，告诉明白；也还
得鲜于相公到那边，装神捣鬼，解了交，方可歇手。」鲜生道：「有理。众位，
! d$ K  d5 B3 ~你明日捞住了驼婆娘时，便悄地通个信与我，我做个不认的来到那厢。自有道理
就是。这个主意，你们散去，事成之后还要酬劳。」二人应诺而去。
　　正是：
　　计就月中擒玉兔，谋成日里捉金乌。
! n. U$ l) S# \　　毕竟怎样擒捉驼婆，恐吓霍生去否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# X# [% d# ?7 n$ z3 T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十回 霍秀夫潜逃旅邸 安禄山大破潼关
6 B2 I6 h2 l1 ^/ |　　话说华行云在观音像前焚香拜祝，说道：「昨因霍郎有病，曾许下心愿，今
幸喜好了。奴家今自虔诚拜谢，蒙大士打救，不胜感激。」遂倒身祝赞起来。那
知霍秀夫俏俏在暗地听得明白，说道：「原来云娘在此为小生祷告。」遂对行云
道：「我们是露水夫妻，这般情重，今日就在菩萨前，说下誓来。」两人一齐跪
倒。霍生道：「小生霍都梁，目下功名有分，便与华行云夫荣妻贵，永不相忘。」
二人拜起，霍生道：「小生还有一句话要先说过，若是日后倘遇那题笺人儿，只
' W  }! h- B2 T4 V/ I+ O得双谐姻缘。」行云道：「到那时再讲他。」两人发誓叙谈，不题。
　　却说昨日两个捕役，竟把孟驼婆锁住，扯扯拿拿来寻霍生。孟婆道：「可怜
那，我那里晓得甚么别样勾当！我为霍秀才的病，这笺词、钗子，他付我叫换《
春容》的，是甚么牵头？」捕役喊道：「你不必巧言花语，此间已到华行云门首，
; ^2 ^. {( U0 t2 h( R# D# f' F不可大呼小叫，哄他出来才好。」遂轻轻叩门，行云里边问道：「寻那个的？」
捕役道：「来寻霍都梁。」
/ L9 s8 m) ^4 S. h, [* J( H4 u( }　　霍生闻听。觉得诧异，遂抽身回避，行云方才问道：「寻他怎么？」开了门
一看，捕役撞进道：「还问怎么？怎么包关节，勾良女，现有女驼供状。」孟婆
. C! @% S" I( ~; f! w( B2 J. o道：「华行云！快唤霍秀才来，当面对一对，我与他做甚牵头，把我无原无故这
样拷打？苦恼！苦恼！」
　　正在辨理，忽见鲜于佶走进门来，问道：「那里一班闲人在此罗唣？」捕役
道：「不是甚么闲人罗唣，为的是打关的。」鲜于佶道：「打关的是那个？」捕
役道：「是霍都梁。」鲜于佶道：「唗！唗！唗！霍相公是我好朋友，是个有才
4 m& C" `" b  |6 {8 x; D4 s3 ^学本分的人，那里干这样事？休来胡撞。有何凭据呢？」捕役道：「这位相公说
4 J  j$ v3 M) U6 m得有理。常言道：『拿贼拿赃，获奸要双。』」遂把笺、钗递与鲜生，道：「这
+ l0 ]1 R6 e. \" q" |是甚么物件？」鲜生道：「是一幅笺纸。」捕役道：「这笺纸你说那个写的？是
如今知贡举的老爷的小姐笔迹，那霍都梁先画一幅《春容》小像，偷送与小姐，
又勾引小姐，写出诗笺来答他。意思无非借此风月传情，暗通关节，这金钗是与
这驼婆子的，央他两边走动，就是真赃。实犯拿去还要拶夹，自作自受，怎说俺
是挟诈斯文？况且，郦老爷关防甚严，若知道了，岂肯轻放？连这华行云也是紧
要人犯。快说！霍都梁在那里？若隐藏了，就了不起。」
' q1 Z1 V1 A+ l" C8 m* G, o　　华行云闻听，害怕哭诉道：「出场后已竟收拾回去，实不在此。」捕役道：
3 s$ c3 Y( I4 G# p* |「既不认帐，锁他去罢。」鲜于佶拦阻道：「且慢慢的商量。自古道：『救人一
命，胜造七级浮屠。』」遂把行云扯在背地，轻轻说道：「不好了，前日与这驼
2 r0 @8 S4 r& V. q% s婆笺钗，都被这些人拿获到手，是硬做不得的，快快收拾些物件，好生打发他们，
% q. m0 x- |7 k出门便了。」行云心慌道：「奴家身边没有别物，只有金镯一付，金簪环一匣，
凭鲜相公给与他们，销了这事罢。」鲜生道：「快取来。」
　　行云转后取来，递与鲜于佶。鲜生接过说道：「我自有处。」转身说道：
「列位班头，如今霍相公，场完就回去了，不在这边；这华行云不过暂与他相处，
一个女人家，那里晓得他来踪去路？有些薄敬，列位收下，做个人情，看学生面，
放了罢。」遂把东西塞在捕役袖中。捕役道：「一桩天大事，这几件东西怎生了
$ w( X% m- f: g7 v3 _帐？来不得，来不得！」行云道：「这却没法处了。」鲜于佶道：「也罢，我为
8 M5 L( O8 g% ?6 P2 ^着朋友分上，我腰间还有剩下两锭银子，凑出遂与他罢。」行云道：「多谢了！
只一件，那诗笺不可留在他们手里。既添银子，须索取还才好。」
, x1 s  I7 j; h9 F　　鲜于佶对捕役道：「列位，这小娘子身边委实没有什么东西，我替他再添你
* F4 P  S! D" G; Y% E/ K; M9 n二十两雪花银，宽释了他，还了他那诗笺罢。」捕役道：「相公，你先前讲的话，
忒不通，如今怎样知起道理来了？千看万看，看你尊面，真个是人情大似法度了。」
4 E: o: P) s8 \! e$ F把诗笺递过，行云收讫。鲜生向捕役道：「多谢了。」孟婆开口道：「列位老爷，
可怜我是个残疾人，也放了我罢。」捕役喝道：「唗，你是放不得的，还要拿去
法司衙门，审明定罪，才见得我们不是讹诈；还要在霍都梁原籍关提勾当。」遂
, D1 @3 K" E, b# }' h2 j9 k9 H: R把驼婆锁牵而去。
7 x7 ~7 e) Y; j" b+ ^　　鲜于佶方问行云道：「这事怎么起的？」行云道：「连奴家也不知怎么起。
2 O! H& h4 z) x2 }1 b- {6 @好好在家里，忽然这些差人一拥进来，那里容人分辨。」鲜生道：「想是那驼婆
口才不稳当，把前事对人讲说。哎呀！如今是甚么时节，略不谨慎，便弄出事情
4 D8 D6 t- K0 \3 w) {来了。我问你，霍兄在那里。」行云道：「在后面房里，进去相会罢。」
, Z7 T1 W8 u2 |　　霍生见了鲜于佶，不觉泪下。行云道：「太亏了鲜于相公，自己破费许多，
方才免得罗唣。奴家词笺也赎过来了。」霍生接过收了，逐拜谢鲜生。鲜于佶扯
住说：「我两个幼年相与朋友，是何等交情，怎么倒谢起来。」霍生道：「鲜于
兄，你晓得我平生那里吃过这苦？倘若到官，不分皂白，审问起来，却怎生抵对。」
鲜生道：「也不妨。」霍生道：「那丹青秉然是我画的，恰好像那小姐；那诗笺
又是郦小姐真笔，供说燕子衔来，就浑身是口，谁人肯信？定是要受刑问罪，我
的命定是没有的了。」
( a& o! }) T# F! Q- X　　行云闻听，不胜伤感。鲜于佶道：「霍兄，这桩事，看起来不妨，我帮了你
) j4 b  g0 o+ ^' p1 l承个头，与那些狗头们当官辩论一场，料不输与他，不消远去得。若去了，却不
: j, x! u; b1 N$ R5 G误功名大事。」霍生道：「老兄，如今性命要紧，功名二字也题不起了，只得与
兄相别，别后事情，还要与我照管一二。」鲜于佶道：「果然要去，这别后事情，
4 T+ s! c4 i. P, E7 Z( W小弟自然为兄打点，安顿得妥帖，不必挂心。」霍生背地说道：「也罢。往□阳
9 r  ]/ f6 h0 B5 b  v+ u寻秦老师罢。」转回身来，遂与行云并鲜于佶洒泪而别，匆匆去了。
- _- w# A. q9 Q! B% y# i　　这鲜生也别了行云。走到路上，欢喜道：「果然算计的好，去也去得帮衬，
! ?- [3 i) w) d$ k4 ^9 H& J. |我不免再说与老臧，叫他放心，打进字号去便了。」把鲜于佶作弊事，且按下不
. T: g( W+ E- L: w表。
8 `! B7 k6 ~" w6 W- Y　　却说老将哥舒翰，奉命把守潼关，一声吩咐将士们：「你看渔阳兵马，纷纷
. }& O" [8 u5 d2 x5 Y: z. B. T" K如蚁，抢上潼关来了。待逼近时，并力冲杀前去，不可退缩！」众军遵令，紧紧
守定。
　　再说那安禄山，领着何千年并数万雄兵，向前进发，禄山道：「此去潼关不
2 v6 @) s' R4 W$ z; r远了！哥舒翰兵马在此，你与我杀将上去。」言犹未了，两军对垒，浑杀一阵，
哥舒翰败走。禄山大笑道：「你看哥舒翰这老儿，不过一两阵，那些兵马都纷纷
2 a$ @- j# r- R  ?- T5 G鼠窜。牙将何千年，你可领铁骑五千人，杀进潼关，径撞长安便了。」
. Z# c! s( U' G& P9 c　　何千年得令去后，不知打破潼关否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一回 郦尚书出闱扈驾 贾经略收女全交
$ W# j3 _* u- E# l" v　　话说飞云小姐，服养之后，病体渐愈，老夫人甚是喜欢。说道：「孩儿，你
4 F4 e$ _8 B+ ^$ b6 O( P$ N5 @; U爹爹为知贡举，入场将近一月了。今日又是端阳，厨中备得菖蒲酒，与你在石榴
花下小饮几杯，应个节气。」小姐道：「孩儿病体才好，有些怯风，就在这中堂
内陪侍母亲罢。」夫人道：「这也由你。」夫人坐定，小姐送酒，然后陪坐。梅
香送过酒去。
　　母女二人正赏花饮酒，忽见郦尚书随着院子，急急忙忙走进内堂。夫人起身，
惊问道：「相公，何事这等匆忙到衙呢？」尚书道：「不好了！为哥舒翰失利，
) j% ]  L( r! z3 z$ h7 s安禄山这厮闯进潼关来了。圣驾已经西巡，我只得追随前去，待事定再传胪了。」
( h' u2 s$ Y. K5 l( t夫人道：「这却怎么处？」尚书吩咐：「快取我衣来换上，把印信缚在臂上，随
身行李先发去，权且乘车出了城，再乘马赶去未迟。」遂把衣更换，辞别夫人、
$ ?( |( r! y# f$ w: h, ?2 `. u7 L小姐，说：「家中事情凭伊照管，不能细讲了。」
* i2 Q8 g, ^9 L2 l$ q: P　　夫人、小姐洒泪相送，不胜伤感。只见院子忙忙跑来说：「不好了！老爷才
0 n  M) x% }- |6 }# l; E出得城门，贼兵四面焚掠起来。梅香，快请夫人、小姐换了衣服，往南山杜庄子
- c4 {: h; E0 R4 P0 X* t; k# }3 Y9 H2 i3 E上去等候。」又听外边鸣锣呐喊，夫人、小姐领着院子、梅香，随众人出城逃难
1 n1 e( V5 h) R0 j) k- k4 b去了。这且按下不题。
　　却说华行云自与霍生别后，魂梦长牵，音书不至。心中反覆思量道：「不知
$ o  f: H( Q# I+ ^! U& D" P他归向茂陵，或是浪游他乡？那词笺牵连的事，也不见有个下落，不能访个实信，
捎信与他，教人好生愁闷。且住，他前日单身出门，行李留下在此，别的都没紧
要，只是平日诗文稿，与场中文字，乃是才人一片锦绣心肠，须索与他简点明白，
收拾了才好。」刚收藏停当，忽听有人叩门。
$ k+ s" ^& b* _2 s& r. d　　开门一看，说道：「原来是鲜于相公，前日多多有劳。」鲜生道：「云娘，
你这几日家里好么？」行云道：「有甚么好处？奴家正要相问。霍郎去后，有消
息没有？」鲜生笑道：「天杀的，我就猜你当头定要问这一句，消息有在这里。」
9 Q( V7 p4 M1 ?* a7 p9 p" G5 d0 X行云喜道：「他如今现在那里？」鲜生道：「呀！你还不晓得，就在那厢来了。」
- p6 N3 D; T" ^6 _　　行云眼向前望，说道：「不见那？」鲜生上前抱住，说：「在这里！」笑了
% K; m! t( F$ _5 W8 f/ C3 o! ]  d+ `& i. K一笑，道：「我与霍秀夫极相好，你晓得的，原是一个人。你如今与我也如此，
如此！」行云推开道：「那里说起？好不识羞，这般舍着皮脸，尽来胡缠。」鲜
2 R" {. p1 ~/ E; n( o0 P生道：「你们门户人家，乐旧近新、呼张抱李、原有旧规的，何必如此拘执？」
行云道：「你莫差了念头。奴家与霍郎，是在佛前焚香，曾发下誓愿，做了夫妻，
永不相忘的。」鲜生道：「他做得，我老鲜也做得的。」行云道：「你好没道理！
既说是与霍郎相厚，怎么他才起身，便欺心调拨奴家？请！请！请！」鲜生道：
' |$ I( {0 X- V; g9 m1 @「好了，请我进房去了。」
) l% o  ]( F$ D4 Q5 x　　行云把鲜生推出门外，忙将门闭上而去。鲜于佶怒道：「暧哟，如此惫赖，
# `3 d8 w" T* F) x% M2 `! Q) H7 K真个是这样起来了。啐！华行云，华行云！你还做梦哩！痴心想着霍都梁，再续
/ c! p( M0 d/ @旧盟，那晓得他是身上有事的人，一去再不回头了。」忽见店主人跑来说：「鲜
/ A% w7 T" C$ I! l1 I0 N' m3 U) R于相公，不好了，如今长安城中，被贼兵焚掠起来，人人逃窜，你可回下处，收
6 [1 E) G9 p2 C1 ^拾行李，搬移搬移，老汉各自逃难去，顾不得你了。」耳边厢又听呐喊之声，两
人惊忙而走。
2 ~; K" x/ a" n# _+ A　　却说那郦府中夫人、小姐，领着梅香，背着行李、画轴，慌慌忙忙出得城来，
. X- M, t2 Q  o1 C0 X0 f3 i随定逃难人东走西撞，忽被贼兵撞散。只见安禄山前锋何千年，因哥舒翰败绩，
7 H4 ?, p; Y$ K6 b乘势抢入潼关，他说道：「争奈天雄节度贾南仲，领了五千铁骑精兵，从商南小
. Q! B& J% M. G9 K; |8 z, I路紧追上来，着实利害。军士们，长安不可久恋，将子女金珠上紧抢掠一番，疾
( K7 |1 g% L. f速望陇西一带，去攻犯便了。」众人应声：「得令。」所以惊得长安士庶，走的
走，逃的逃，心慌意乱，一家人失散的尽多，这且按下不题。
8 }! \- W5 y  o5 {1 o+ _　　却说节度贾南仲说道：「向因贼兵犯难，领重兵把住虎牢关口，防他小路抄
3 y$ [& [' G" j8 K- w袭长安。谁知哥舒老将军败绩，贼奴乘势直抢潼关，真个可恨！因此统领五千铁
骑，昼夜兼程，紧追到此。幸喜到灞上地方了。众军士，且暂扎住在此，待探马
到来，得了消息，再作道理。」众军道：「晓得。」
　　不多时候，听得铜铃阵响，马蹄齐鸣，军士禀道：「老爷，探马到了。」探
- f8 t) O% p0 i8 V) J, u! P- b! [子进营，节度问道：「贼势如今怎么样？你慢慢说来。」探子道：「官军从西去
% N, c) |( Q8 O, E5 [十里，与贼兵抵住了，打了一个狠仗，我兵大胜，何千年败走西遁。」贾节度道：
「可喜，可喜！」探子又道：「但哥舒将军的败兵，倒在城中掳人家子女，反觉
为患。」贾节度道：「如此，你快传令箭一只去，但有官兵掠人口家赀者，即时
禀示；如收得避难子女，俱还各家，仍具册申报，不许隐匿。」
5 P0 U' _2 V3 g" X3 J* }　　探子得令去后，贾节度道：「这也可恨，怎么贼兵西遁，倒是哥舒营中残兵
9 o# C& g! G( K! ?如此无礼？」只听又有人报道：「报老爷，各营把令箭传到了。收留妇女，但有
认识的，已各各送还，内中只有两个女人，一个说是大家小姐，但无人识认；一
具是残疾老婆子，没处收养，请老爷钧旨发落！」贾节度道：「如此，且先唤过
那大家女子来，我问他个来历，才好发放。」
　　众军领命，即将女子唤到。贾节度举目一观，说道：「看这女子举止，果然
是大人家的。你何处居住？何家宅眷？可详细说明，便与你察访，送你回去。」
飞云小姐含羞，哭诉道：「不瞒大人，我爹爹就现任礼部郦尚书，讳做安道的。」
7 c5 E! W: r4 c; C  R; o) f贾节度惊讶道：「呀！原来你就是我郦年兄的令爱了？郦年兄呀！尝怜你伯道无
! B# ~% Z3 |% ]* a4 o. L儿，谁知道弱女又受颠连。小姐，我与你令尊是极相厚的同年，我今春曾寄书问
+ S4 m9 g) p( d1 s/ u- p候他，你可知道么？」
　　飞云想了想，说道：「大人莫非是节度贾公么？」贾节度道：「正是。」飞
云道：「今春蒙差人问候家父，曾收下吴道子《观音》像一轴，奴家还记得。」
4 h+ D2 i7 N& Y: A2 }贾节度道：「如此的是我郦年兄令爱无疑了。如今军马纷纷，令尊尚在行间，你
: r9 Q; B2 F( m0 l独自一个，就送你到府，也无人照管。我意欲收你为女，待平定后，送你回去，
% [5 |$ s- Q7 p+ a6 {% q$ P4 i8 n意下如何？」飞云道：「奴家听得爹爹尝说，与大人相厚，犹如同胞；今日见大
人，就是见了爹爹一般的了！只是此恩此德，邱山难报！」遂倒身拜了四拜，起
来。贾节度受礼道：「但军中少个服侍的女人，怎么处？左右先前报说，还有一
个婆子，可唤来。」役人道：「晓得。」
　　不多时候，只见一个驼婆，背着包袱画卷，走到面前，叩下头去，起身见了
飞云，说：「呀！这是郦小姐，怎么也在这里？正要寻你，我在贼兵中，亲见梅
6 |# @8 E# \4 q2 o9 z+ M香姐被害了，遗下了包袱在此，交付与你。」飞云闻说下泪。贾节度道：「原来
认得这婆子的？」飞云道：「这是个医婆，孩儿用过他药的。」贾节度道：「如
7 M2 }8 t$ u* t/ [. T) \此恰好就留在军中，与你作伴罢。」驼婆谢了起来。贾节度道：「你们离乱中路
途辛苦，且同去房中将息，将息！待我前营察点军马去。」也竟自去了。
) [5 Z# x4 h& L　　孟妈亦同小姐回房，二人相会，不知说些甚话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9 `4 P+ u" l5 W# M5 a% H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二回 夫人错认亲生女 秀士新邀入幕宾
' E. C: {5 w, r2 L- f  M　　话说郦小姐到了房中，问道：「孟妈妈，奴家那日自服了你的药，身子就好
. x/ s/ E  X8 ?( s些了，谁想遭了乱离，又在此相会。」驼婆道：「再休提起了，说起来话长哩！
4 D& i2 z% w* \  w; O小姐，你那病儿，梅香妹细细说与我缘故了。」小姐道：「甚么缘故？」孟婆道：
「是画儿上缘故。」小姐微笑了一笑。孟婆道：「老身实对你说，果然茂陵有个
霍相公，叫做霍都梁的，来请我看玻」小姐道：「霍都梁是怎么样个人儿？」孟
婆笑道：「这是你心坎上第一句话，不知不觉就在喉咙里溜出来了。你问怎么样
儿么？他的样子，就与这画上差不多的呢。还有一件，你的笺词被燕子衔去，到
曲江堤上，恰好不东不西、不高不下，也落在他的面前，是他拾去了。」小姐道：
- Z6 w2 s9 U" P, g「这一发奇得紧。」孟妈道：「看病时，他曾取出来教我送还与你，换那错的《
. U3 x6 D$ q1 n3 O# u' ?春容》。我拿在身边时，哪晓得倒是个祸根，被那些兵番狗肏的把我拿住，说与
他勾通牵马，打甚么关节，后面费了许多事，才得放手。」小姐道：「如此，多
累妈妈了。霍秀才如今在那里？」孟婆道：「那霍秀才听得拿了我，抛他不知吓
得走在那里去了。」
" z0 K/ n9 M3 J' ^) r　　小姐闻听下泪，背说道：「他既飘泊，难讲缘分了。」孟婆笑道：「只是还
0 `9 X- I3 G0 V% I# ?# x有一椿事，不好对你说。」小姐问道：「又有甚事不好说？」孟婆道：「那霍秀
* l9 d! O5 \; }% ^, O; h( j才好不风流，与一位青楼小娘，叫做华行云，打得热不过。这《春容》是替他画
! H; A5 c' r* c* J3 B的。那华行云与你一般相貌，你却错认了头，便做替你画的了。」小姐道：「怪
% r2 ~0 X0 q* o( L道我当初看时，见那般乔模乔样，也就猜道是个烟花中人了。」孟婆道：「小姐，
- Z' F; F; E( a2 a4 [6 B+ ]& H3 ^/ w你不会面的相思，害得不曾好，莫又去吃不相干醋，吃坏了身子。」两人相笑一
  p+ `1 [6 Z; p3 c1 Y& N7 _声，这且不题。
　　却说华行云肩背包袱与画，也随众人逃难。说道：「呀！此处已到兴庆池边。
天那！自出了长安城门，走不上几里路，怎么就走不动了？且在这草丛中坐坐。
8 Y% ]6 F2 G" c: Z  M# M/ y  I/ ~霍郎！霍郎！你如今在何处？这乱离中，抛闪得奴家独自在此，好不苦楚。」
　　正自思量，忽远远望见一位老妇人行来，这妇人是谁？正是郦府夫人。满口
5 j7 C" }$ X* H0 S& T. Q叫道：「飞云儿，你那里去了？连梅香也失散不见踪影。」忽抬头一望，说：
7 k; H6 a% t# a「呀！你看前面草坡上坐的，分明是我女孩儿。谢天谢地。」及至走到跟前，行
云起身下拜。夫人道：「莫拜，莫拜，我的儿，你做小姐的，从来没受恁般苦楚，
亏了你了。梅香不知在那里？」行云道：「妈妈，你口里话，奴家都不省得。」
夫人惊讶道：「怎么说，不是小姐？」又细看了看：「你分明是我飞云儿那！」
' e/ F2 ~- ~" O0 {8 R" x+ K行云道：「奴家不是甚么飞云，贱姓华，小字行云，就在曲江边住。小人家儿女，
' V7 z9 D3 m* z% m自幼亡过父母了。妈妈莫非错认了人么？」夫人道：「听他声音，果是有些不同。」
　　遂哭将起来，说：「怎脸面这般一样？只多了腮上桃红这一点儿。小娘子，
9 r; D7 W' S$ j& u, Y  `3 c4 ~不瞒你说，我就是礼部郦老爷夫人，与小姐飞云一同避难出来，不料被贼兵冲散，
女儿不知那里去了，见你模样与他一般，故硬把你做女儿叫。老人家眼睛差池，
多得罪了！」行云道：「原来是位老夫人，失敬！失敬！」行礼后，背身说道：
. v& l9 m6 n) D: M2 E「他女儿叫做郦飞云。哦，想起来了，那题画的人是飞云，孟妈妈曾说，与奴家
/ G1 \: l4 Y* R; ^7 R( h模样一般，故此老夫人认差了。」夫人道：「小娘子，我见你，就如见我女儿一
! L/ F+ |" q+ F* e) J! ]% v般，可一路与我作个伴，到家里时，便做亲女厮认，不知你意下如何？」行云道：
) `! T) T& N& h5 E* n) |; _0 P& D「多谢老夫人，只怕奴家无此福分！」遂倒身下拜。夫人扶起道：「天渐晚了，
我们只得挨着行去。」
　　才待携手同行，忽听打锣之声，夫人、行云失惊道：「你看人马喧腾，又受
乱军摧折了。」那里知道，是郦尚书旋归。这老爷一声吩咐：「从人，那草坡中
- y/ ~* s+ s8 F0 W* C5 c2 D有两个妇人，与我唤过来。」夫人向前，尚书认得，说道：「呀！夫人同女儿为
, [& C0 C: l8 }5 Z何在此？」夫人垂泪道：「军马乱杂，把女儿失迷了。」尚书道：「女儿现立在
你身边，怎么说把娇儿失迷？」夫人道：「这个不是女儿。」尚书道：「不是女
儿是谁？」夫人道：「老相公，这是途中遇着的。他姓华，叫做行云，面貌与孩
儿相像。」说完，又哭起来道：「女儿在庆池路口，被乱兵冲散，不知那里去了？」
　　尚书闻听，放声大哭，说：「如此，岂不痛杀我了！」行云方才向前下拜。
$ I7 ~( O& x- T" \9 F尚书一见，又哭道：「怎生这样像女孩儿？既然如此，就把这女子收养下，认作
亲生，再去跟寻飞云罢。」夫人道：「老身也是这个主意，他已愿从了。相公，
$ M7 {7 W- k5 R$ Y你才去灵武不多几日，怎么就回来了？」尚书道：「见了皇上，遣我回来祭祀郊
庙、山川，那知道家亡、儿失，岂不是前生罪孽？」
. X5 D4 w: H9 K　　行云从新跪叩拜起来，说：「奴家飘泊无根，愿为婢妾，蒙大人深恩，反认
$ u* o* D( \6 F6 p# @$ N$ G为女，何等抬举。爹爹，如今不必忧虑，寻姐姐不见时，作速写下招子，沿途粘
  d! ~, U/ C# k, T: A贴，总只在长安城内外，料想不远。」尚书道：「是呀！夫人领女儿先归，老夫
随后回府便了。」这且按下。
* ~$ E/ ]- S3 ^  [$ Y　　却说阳知县秦若水，因禄山之变，率众把守城池，甚是紧严，时时劝谕，刻
刻操劳。一日，又在城上吩咐一番说：「你们在此小心，我权下去歇歇。」众人
道：「晓得。」忽见一个书生远远行来。你道是谁？却原来是霍秀夫逃难至此。
他说道：「小生自出了长安，幸脱罗网，那知命途多舛，随处逢凶，途间贼骑充
9 E2 T1 K- r7 I2 J9 s斥，官军掠扰，幸而身上单贫，保得性命，一步步已挨到阳城下了。」原来此处
城守甚严，未可造次，不免问那垛边人一声：「城上大哥，你们县里秦爷，可在
6 S$ H: \! h# Y, i7 L$ E城上么？」
　　城上闻听，喝声道：「你是那里来的？问秦爷怎么？」霍生道：「劳动你报
6 \& x0 m$ z# K声说，有茂陵门生姓霍的，特来谒见。」众人道：「看此人相貌，生得儒儒雅雅，
7 Z3 A6 p4 u! B是个斯文中人，与他报一声，料应无妨。」遂下城来，禀声：「老爷，城下有一
9 x& {) o- X1 O* |: c4 N个门生，姓霍的，茂陵人，要见老爷。」秦知县听得明白，说道：「快与我拉上
来。」
6 B2 f  O7 ]- \3 E/ U+ D　　众人遂坠下绳索，把霍生吊在城上，二人相见。秦老爷道：「贤契，你在长
安取应，怎么忽然来到此间？」霍生道：「一言难尽。」遂将那代画《春容》，
6 w7 R- V. C! z/ X  X误入朱门，偶拾燕笺，泄漏成祸的事，略略说了一遍。秦知县道：「时才这些话，
老夫不知其详，且同往衙斋细说个明白。且喜你是个文武贤才，偶然飘荡，老夫
; P, y7 \# V* Z% s凡事，可以请教。」二人回衙去了。
! n& Y3 n/ a; C0 T　　城上又见一飞骑将到，守城人架着弓箭，问道：「是甚么人？」飞骑道：
「休要放箭，俺是元帅贾老爷差来的头站，有令箭火牌在此。吩咐各州县速备粮
" L/ \; D7 I7 S/ b) l+ h1 E' Y草，后面亲统铁骑五千，追剿贼兵，连夜到此，不可迟误！」
　　众军接过，秦老爷验过发出，说道：「果是贾节度头站，说与他：一应粮草
& A2 L5 D/ J: m0 w9 {. A5 r' P$ j俱备下了。左右，再问他一声，贾节度可是邢州人么？」军人间明，回复道：
% f/ H6 s1 k9 U( U2 X「正是邢州人。」秦老爷对霍生道：「可喜，可喜！贾节度是我同乡至厚，他来
过此，孤城万万无虑矣。我们饮酒话旧便了。」
　　正是：
　　暂向西窗剪银烛，笳声吹出月明中。
# I  r& _1 P2 T$ R0 r4 b( F　　不知贾节度到境，又有何举动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三回 参军作檄伤贼胆 节度爱才许联姻
  B" d+ y4 P; Q' c# k# V　　话说贾节度穿着戎服，率领众军升帐。坐下说道：「下官亲提铁骑来至□阳，
+ \6 ]/ E* N2 h, X+ }' J( S. w2 e幸喜县令秦若水，同里厚交，设席相留，论心一夜，直至天明。因幕中少个记室，
9 t3 e0 z1 V6 n; t- _4 w* ]托他访聘，他说衙中恰好有个门生，是茂陵秀士，才略兼人，游学到此，正可借
重。会差人去请到军前，待他来看，果是如何？以便留用。」见罗帐下，有人执
# P7 l# k, K1 d1 \着手本，叩头起来，说道：「小官是本县差来的。禀老爷：秦县官秦老爷钧旨，
往城外给散各营粮草去了。昨夜与老爷说的衙中茂陵秀士，吩咐小人送来相见，
% C* ^0 \' Y% P; P8 l现在辕门外，不敢擅入。」贾节度道：「昨夜扰你老爷了，今日不劳来见。我即
刻起马，到十里长亭相会便了。衙中秀才，便请进来。」差人应去。
5 |3 d! w- y! F3 i2 q　　却说霍生来时，一路上打算道：「小生间关辛苦，幸到□阳；又蒙秦老师荐
入节度贾公幕中，着人来请相见，我想那桩事，不知怎样结局？前日听得那些人，
还要行文到原籍拿我。故此昨日与秦老师说，对贾公言及，千万不可道我姓名。
今日相会，倘或问我籍贯、姓氏，也要打点应他才是。只得更改便无忌讳了。也
罢，就改做卞无忌罢。」
　　听得传进，只得入帐拜揖。贾公道：「先生大才，幸蒙光降，敢问高姓大名？」
霍生道：「小生姓卞，名无忌。碌碌无能，谬蒙举荐，不胜惭愧。」贾公道：
「不必过谦。先生，如今安贼虽遁长安，又窥陇右，下官手提铁骑，不过五千，
7 p3 l' N, n) A  A8 V' B  s以寡胜多，计将安出？」霍生道：「小生愚见，贼奴势虽犷鸷，类实兽禽。明公
* e1 m8 i* i6 Y* E但须把住陇州，坚壁持重，看那禄山凶残老悖，又失众心，即其孽子义儿，亦怀
9 o+ k" _% }) i% u  Q: U怨望。莫若写下密檄，纳入蜡丸，即差腹心，传示令绪，许以图父有赎，论赏酬
功。此辈狼子野心，定然枭鸟相食。有此一纸，远胜万师，收复河湟，迎回大驾，
8 z1 B4 U; d! {, T+ s+ I此不世之功也。惟明公三思。」
　　贾公闻听，揖谢道：「承示良谋，令人佩服，这道檄文，便要烦劳大笔。」
霍生道：「待小生代劳了。」执笔挥毫，一霎时，写得停当。贾公接过，读了一
遍，说道：「檄文甚妙，差腹心之人，密密递与这贼子便了。仗先生妙策，若得
功成，老夫自当疏闻，奏请大用。如今留在前营，便于朝夕请教。」叫旗牌官，
「快拨供应人役等项，在前营伺候卞参军，不可疏怠！」众应道：「得令。」霍
6 J, |" E$ o! G+ g7 r/ o+ ]4 y生又与贾公谈论一会，辞归前营不表。
　　却说郦夫人时常思念女儿，因对行云道：「我从经乱后，老病渐添，赖你相
" E' m0 J! X* M7 x! e# v聚一堂，朝夕侍奉。但飞云女儿自分散后，四处寻访，再无踪迹，如何不教人泪
3 t- H( @! r* X% P+ ]/ x垂？你看秋气渐深，窗风飒飒，好不凄凉。他此时不知流落何方？教我如何放心
得下！」行云道：「母亲，前日贼兵扰攘，也没多时，就安静了。听得说，领兵
节度禁谕甚严，散失子女亲身察问，姐姐此身定有下落，母亲且请宽心。」夫人
道：「每年此月，正是授衣时候，怎奈物在人亡，那堪这月上梧桐，砧声敲起，
9 }8 b# |6 O/ `! Y6 v那一处不令人伤悲。我进去安歇，孩儿少迟也来罢。」行云道：「晓得。」打发
夫人进去，遂说道：「愁人莫向愁人说，说起愁来愁杀人。我母亲只知道他的心
事，怎么知道奴家也不是个没心事的。但前日途中，慌慌乱乱的，这轴观音像，
0 n, [: E! N/ K4 B8 |3 N+ I收在包袱里，不知怎样？」不免取出悬挂悬挂。把画展开，说：「且喜不曾损伤。
待我焚香拜谢。还有霍郎的文字，也在包裹里，还要与他再检点明白才是。呀！
+ U+ H5 \& z# r# e7 r3 l且喜文稿与场中文字，俱不曾遗失。天色晚了，不免收拾进房去罢。」正是：
8 `; L0 C/ d$ ]8 d( x8 ^　　相思一夜情多少，地角天涯未是长。
　　且说安禄山帐下几个巡军，说道：「伙计，这样霜风飚飚，大王此时，羊羔
美酒，搂着如花似玉的，好不快活，苦了我们，挨着这些凄凄冷冷。如今将近三
更，察点的都过去了，沽下一壶，消缴了罢。」这巡军们欢畅饮酒不题。
& ]' _$ x) R$ ]# z# M　　却说李猪儿因贾元帅蜡丸檄到，奉小将军命令，差往营中刺那老贼，同着差
8 _4 K5 L3 c& P官，同往营门去。听得樵楼鼓打三更，见那些巡军醉卧在地，喜对差官道：「此
: a) s3 c- n' d$ u3 {时贼命该休了！待我进去，你可在这里悄悄等候。若刺了老贼时，我便从此处抛
下首级来，你可接去报功。」差官道：「就是这样。」
　　李猪儿去不多时，忽悄悄叫道：「差官！差官！老贼首级在此。」然后跳将
* ]' V2 D4 j' x- R; w% f下来，说：「头已在此。」差官道：「怎么辨得是老贼首级？却没凭据。」李猪
8 Y. s* P. }. U& K1 u; n儿道：「老贼平日把御赐贵妃娘娘的洗儿钱，尝紧怀在胸前，被我取来，拴在发
上，此就是凭据了。你可赶此月色朦胧，星驰到陇州报贾元帅去，我就在营中放
起火来，把他们众兵惊散便了。」差官道：「极是。」遂把首级，纳入囊中，加
( g1 A6 n& ?- J, W鞭而去。李猪儿放起火来，呐喊道：「中营火起了，你们如何不救火？还在此睡
; Y, ^9 L! V' I5 K' s. R觉！」巡军惊起，道：「不好了！不好了！如何中营起这样大火？列位，大家齐
起来去救救火。」遂慌慌张张去了，不表。
　　再说那霍生，在贾公前献策，尚不知下落，未免纳闷。说道：「小生变姓更
/ W- T+ L1 @) j+ P名，幸无知觉，但长安乱后，不知华行云平安如何？绝无消息。那郦家小姐笺儿
/ F1 ~* X9 }2 V2 v* {( c# Q& u' y* }虽收在此，人儿知在何处？你看黄花寂寂，落叶萧萧，好生闷人。」
/ v& J+ o: O$ L5 H　　正自踌躇，忽见贾公走来，说道：「卞先生，今早有飞报到来，果然蜡书到
彼，他孽子安庆绪，暗地里遣心腹人李猪儿，刺杀禄山，差官已献过首级了。幸
0 B+ R  R+ r4 j: t- t) J! j! q喜大恶已除，余氛可扫，皆先生之功也！今日权在军中拜先生为参军之职，已飞
章表奏，不久又当擢用。左右，取冠带过来。」
; g! ]- E- N* U9 ^/ i/ e　　霍生冠带起来，拜谢贾节度，说道：「此是朝廷洪福，明公威名，小生何功，
8 C" W; [! ~1 X. i+ P敢蒙优录。」贾节度道：「说那里话。」遂腹内思量道：「我看卞生，文武兼通，
" {, D' }* I9 {" x9 z才貌并绝，不免就把郦家女儿招赘他；就日后郦年兄见有如此佳婿，断不怪我擅
专。」因向霍生道：「还有一言相告：老夫有一小女，随在军中，年已及笄，尚
5 }% ?! a( I8 z* C( _: B, g7 l未择婿，敢操箕帚，勿阻是幸，明日吉辰，就行合卺。」霍生道：「极蒙高情，
但曾与曲江女子，旧有姻盟，怎敢顿改初心，辜彼夙约？」
: ~8 C; \' t0 e. v. {# t& y　　贾节度道：「足下向来未曾说有家室，这分明推托，令老夫无面孔了。」霍
* Y- M) E% J8 n5 r' A生道：「实有订盟，怎敢推托？」贾节度道：「我想长安乱后，此女存亡未知何
如？日后就访得迎来，老夫今日说过，小女情愿与他不论大小，一样相称便了。」
霍生道：「待小生再斟酌斟酌。」贾节度道：「不必斟酌。」叫左右：「吩咐军
7 m8 q0 b0 W+ c% M中，明日办鼓乐酒筵，叫傧相伺侯。」说完告别，转后去了。霍生道：「不应承，
辜负贾公之恩；待应承了，又违前盟。贾公才许一样相称，说得中听。就照此行，
料也无碍，任凭他罢了。」
　　不知怎样成亲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四回 美少年军中合卺 老驼婆阁下陈情
　　话说孟婆幸亏贾节度留在营中，陪伴小姐，得全性命。他说道：「近日贾老
爷要将小姐招赘卞参军，小姐心上不从，吩咐老身细细劝解。就那参军，才貌无
双，与小姐十分相称，叫他不必推阻。我想连小姐性命，也是贾老爷救的，不然
: m% q! A& w- [4 S; L乱军中，小姐今不知怎样下落？他一片好心，何必苦苦执拗，不免向前劝他一番。」
见了小姐，说道：「老爷吩咐我对小姐说，他军中只有小姐一身在此，他常要各
营察点，照管不便，郦老爷急忙又不知下落，知如今只得从权。有一位卞参军，
年貌厮称，文武全才，意思将他入赘。昨日与小姐说，你未曾承应，叫老身劝你，
# u1 T2 g9 g4 ^# M: H成就了罢。」
% Q$ l2 p9 \# d: r6 M1 |　　小姐闻听，落泪道：「妈妈，奴家一身漂泊，感荷贾公收养，他的言语，岂
7 i7 A. Q3 N  x6 g1 X7 f/ Z9 A, [敢执拗？只是我至亲爹娘，不知散失何所，那有这般闲心招赘夫婿？况且六礼未
& e7 [0 {3 `2 v1 n& k成，又无媒妁，因此心上未免踌躇。」孟婆道：「此是百年好事，不消踌躇。贾
老爷也说来，他与老相公如同胞兄弟，看待小姐，就是自己亲生一般。因为女婿
5 R+ p" B3 |. [( |. ]甚佳，不可错此机会，断不肯误你终身大事。他一力主婚，就是媒妁了，小姐，
8 B" s4 F; ~6 G! Q8 Y你依老身说，从下了罢。」小姐道：「妈妈，既如此说，也只得凭贾老爷主张罢。」
孟婆道：「如此就回覆贾老爷去。但老身是个残病人，又是单身，明日合卺之夕，
不便进来，到后日看你罢。待我回覆去也。」小姐道：「孟妈妈去了，但奴家心
事，一则不忍背着爹妈自行婚配，二则那轴《春容》上的人儿，从今也要割断了，
再无相见之期。烟缘既注定在此，如何那幅画错在奴家处？奴家题得笺，怎么燕
子又衔与霍郎？有此两椿奇事，如今都成画饼，不免取出画来，再看一看。」
　　看够多时，不觉伤感说道：「霍郎，霍郎！若要相逢，除非来世；《春容》、
《春容》，奴家今日与你别过，再不得展玩了。」正是：
　　慢说今生缘已尽，还图再结后生缘。
　　到了次日，贾老爷吩咐：「吉时已到，唤傧相快来赞礼，请小姐与卞参军成
亲。但还有一件，今日是个吉时，吩咐那驼婆，他是单身，又且残疾人，权且回
/ L# J! f, ~4 z/ N3 ?7 K/ f避回避。」左右应声：「晓得。」唤到傧相簪花披红，唱起礼来。二人出来，拜
  E5 e/ ~; u! J. F  M过天地，又交拜了。贾老爷吩咐，送入洞房。合卺以后，高悬蜡烛，夫妇坐定。
/ A6 H& ?( w7 ~4 V1 M* ^霍生见小姐容颜，失了一惊。呀！分明是云娘！不觉随口问道：「小姐莫非是华……」
　　刚说到此，忙住了口。背身说道：「不可造次，岂有云娘在这里的理！若是
5 L+ h/ B% l6 H6 @! b: R4 m他，不该如此害羞起来，但容貌恰似。」又仔细一窥，慌道：「险些认错了！云
0 {* |8 r* v; w- m& D( r! O娘腮上有桃红一瓣的，这却没有。我记得那医婆说，郦府小姐与云娘一样，那晓
得又露出这位贾小姐来，是第三个了。」
　　这郦小姐也偷眼看那参军，说道：「卞郎似曾日日会熟的一样。」想了想，
说：「是了！那画中穿红衫的，像他不过。但那人名唤都梁，并非卞姓。」正自
猜想，霍生道：「夜深了，小姐，我与你就枕罢。」正是：
　　花烛青油辉幕里，灯前相见是耶非。
+ ~+ W0 Q% B) }" Z1 v　　他二人一夜光景，曲尽鱼水之欢，这且不表。
9 j5 M9 L3 o0 y/ r( i0 T( ?　　却说禄山平定，人渐安宁。以前考试，尚未开榜。忽闻今日揭晓，这些报喜
) X; G5 q3 K$ ?$ d! `4 H+ b* q( u+ n  X人，俱在礼部前等候。只见背榜官行来，不多一时，高悬上面，就看抄写名次的
嚷道：「第一甲第一名鲜于佶陕西扶风人。原来状元中在此处，好去扶风会馆中
报去。孩子们，录条在此。疾忙前去。」
　　那知鲜于佶因兵马扰乱，离了姚店旧寓，移在扶风会馆来，问得礼部，今日
五更头出榜，他盼望道：「怎么此时还没些影儿？你听这树上喜鹊儿，叫得好不
! G" J# K# `; b, G2 M: s有意思。」忽见众报人跑来问：「那是鲜于相公？」鲜生问道：「中在何处？」
报人道：「是头名状元。」鲜生喜欢道：「快拿录条来。」众报人呈上。
　　鲜于佶见是真实，说：「你们共来饮杯喜酒，赏钱决不肯轻的。」又有一起
人捧着冠带，见了鲜生，叩下头去，说：「我们是迎鲜于状元赴琼林宴的。」鲜
生道：「你们起来领赏，随我赴宴去也。」且把这鲜于佶，改号作弊，中了状元，
, x1 v9 U- N1 o! x4 d竟认成自己应得的，不觉欢天喜地，权且按下不表。
　　却说郦小姐成亲后，倒有些愠色，说道：「奴家自蒙贾公收养，待若亲生，
- q- E! C) e# L/ U2 ?又为择得佳婿，但是不在爹妈膝前，合卺之夕，终是凄凉。今日只得勉强向妆台
& j2 D3 i2 A6 p9 J& K) x: s梳洗则个。你看这几日眉痕间转觉消瘦，奴家细看卞郎面貌，宛然是画上郎君，
但那人姓霍，却不姓卞。我欲将旧日家门明白说与他，只是才做夫妻，说话尚有
# [$ {( L' p3 Q4 R" E: w# J9 ?/ b些害怯。」
: N# R7 ~* i( d5 f　　那知霍生也背地说道：「小生细看新娘子面孔，宛然与华行云无二，昨夜灯
下险些错说出来。难道天下有这等相像的？曾记得那医婆说道：「郦家小姐也像
云娘。只怕就像，只是略略带几分儿，那里有贾小姐这般，一色辨不出的？」见
; [6 }- U% ?3 C了飞云，说：「娘子，你在此处梳洗了。」飞云道：「正是。」因而坐下叙谈。
　　再说孟婆昨宵回避，今早出来，说道：「昨夜小姐成亲，老身原说过的，吉
辰躲过，不曾到洞房里去。听说招赘的这位卞参军，果然人物齐整，郎才女貌，
5 E. r, L: `3 [! N贾老爷心上甚是喜欢，今日想无妨碍了，不免到小姐房中看看。」
　　进门见了新郎，大惊叫道：「你是霍相公！好没道理，这是小姐洞房里，你
8 [: h. q. f, W; S怎么擅自撞将进来，在此勾勾答答的，成甚么规矩？倘那卞参军见了，不当稳便！」
& g) S# \+ s8 K推着霍生说：「不是儿戏，快出去！快出去！」
　　飞云小姐也惊讶道：「妈妈，这就是卞参军，怎么叫他是霍相公？」孟婆道：
「小姐，老身不差的，这就是霍都梁。请我看过病的。霍相公，我为你一幅诗笺，
吃了许多苦，你不晓得！」小姐道：「这也奇了！既是霍郎，如何又姓卞呢？」
" M1 a3 E% b9 C# V) F8 Z霍生笑道：「小生果是霍都梁，改这名姓，有个缘故，待慢慢的说。」小姐道：
「我不信！若是霍都梁，妈妈，是你说的，奴家有一幅词笺，燕子衔去的，是他
拾得，如今在那里？」霍生道：「小生收诗笺一幅，果是燕子衔来的，却是那郦
飞云题的，与娘子无干。」
　　取出笺来递与小姐说：「这是郦小姐题的，请细看来。」孟婆道：「霍相公，
还做梦里！这就是郦小姐，叫做飞云，那里又有个郦小姐？」霍生道：「他是贾
: R, }$ p. ~" u老爷女儿，怎么平白姓起郦来？」飞云笑而不言。少迟一迟，说：「妈妈，你细
3 F5 `) s+ e1 i细说与他罢。」孟婆道：「乱军中，把小姐认为己女的。」霍生道：「啐！我真
  W; Y+ M8 e7 W, ]% [7 x个做梦了，娘子原来是贾公收养的，活活一个郦飞云在此，却怎么还把你来朝思
' E6 t! c2 r. C2 t暮想？娘子，小生有一幅《春容》画错送到你处，如今可在么？」小姐将画取出，
说：「现在这里，且把那改姓名的缘故，请郎君细细说与奴听。」霍生遂将画春
5 ]! Z0 P( b9 q7 e容拾燕笺说了一遍。小姐道：「这却是前半截话。奴家不明白改卞姓的缘故，请
将说来。」
( j9 `& z5 ]: ~+ d' M" v* h　　霍生又将托孟婆拿诗换《春容》，不知何人走漏消息，赖我私通关节，被番
2 P& a" O7 X8 }6 T# H7 |子讹诈，几遭罗网，所以改姓逃避。娘子，你也把题笺的事情，说与我听。」飞
7 E/ g% e  p( _4 D云也把题画失笺的景象，说了一遍。二人前后说得明白，分外亲热。霍生嘱托道：
( M: `( |1 ?; k% r「娘子、妈，你在洞房外边，且不妥说出我是霍相公，仍唤作卞参军才觉稳便。」
孟婆道：「这个晓得。」
　　这事惟他三人明白，后事且听下回分解。
9 Q! z% D7 n3 A5 G/ ?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五回 鲜状元私谒师第 华养女弊掀父前
6 G1 F9 r! s" T" ]7 c　　话说礼部尚书郦大人，说：「俺忝知贡举，品题诸卷，幸皆精当，久已进呈。
7 v! ^+ h5 R  V. p4 Z! R" f- p& q近因禄山就诛，武功克奏，灵武登极，重见太平，因此补唱胪传，完此盛典。昨
4 v9 r8 ~& n  _5 R5 a8 o7 Y日榜已发了，旧规榜首今早便该来谒见。左右，新状元门生鲜于爷见时，即与通
报。」
# Y6 r- ?& B8 T5 D+ a　　众应声：「晓得。」只见鲜于佶冠带乘马而来，说道：「这是那里说起，我
鲜于佶干着那桩事，指望榜上搭一个名字，就也发了，谁知道一抢抢了头一名，
2 G7 [" K2 ^5 l; D快乐！快乐！左右，今日该参见主考郦老爷了。」长班禀道：「已到郦大人门首，
下马等候。」将帖送过，门官接了，说：「旧规头一次见座主老爷，管家、长班
我们都有礼的。禀声你爷照常见赐。」长班回覆。鲜于佶道：「长班，你说与他
  ~7 l6 u; M4 }们知道，今科状元是真才实料的，与别的不同；就不是郦老爷，别人也会取中。
6 Q  R( f8 F: N* o# A: M待我到了任后，连中堂老爷的人，一起赏他些罢。」
　　长班又诉与门官，门官道：「赏些罢，入你家怪娘的，那里这等不知时务的，
1 l0 [. G% U5 Z& e" }# O在座主门前妆大头鬼儿！争奈老爷吩咐过，与他传罢。」少迟，传出道：「有请。」
- b6 q/ i7 Z' x鲜于佶进庭行参见礼，让坐、告坐已毕。鲜于佶道：「门生不才，蒙老师首录，
只恐菲劣，有玷门墙。」郦尚书道：「贤契高才，自当首录，老夫借光不浅，吁
俊何功！」师生两个在庭上叙话，后边夫人与小姐闻听新状元来见，偷在屏风后
: g$ u! A4 W' r7 H7 v# W9 I窥探，看是甚么人物？行云端详一回，暗吃一惊，方转内去了。
% n% Z& @  U2 o$ p. }　　鲜于佶知道题笺故事，便作妄想，故意说道：「有一句话奉禀：门生不瞒老
$ a( W2 t1 F3 |, {  F5 ?: X师，尚无妻室，如今各位大老先生家闺中，有相应的女儿，求老师主张，大小登
科，一齐成就了门生罢。」郦尚书道：「待老夫留神。」鲜于佶告别，三揖而出。
郦尚书道：「恕不送了。」叫院子快请夫人、小姐出来，有话说。夫人得信，同
' i/ L. z0 v* N, G5 \" p$ J3 v. `5 a小姐出来相见，尚书道：「今科状元，出我门下，才学、人物，色色俱佳。适才
0 B3 D& x( f2 }* h3 Z, u4 W" z& }相见，问他家中尚无妻室，我欲将这个女孩儿，赘他为婿，你意下如何？」夫人
道：「这姻缘大事，任凭相公主张。今科状元是那里人氏？姓甚名谁？」尚书道：
' s# X2 @; P8 L& A「叫做鲜于佶，是扶风人。」行云道：「原来就是鲜于佶！」不觉沉吟起来。
　　尚书问道：「孩儿，你沉吟甚么？」行云道：「爹爹，此人是个光棍，一字
不识，怎么取他中状元？」尚书惊讶道：「你一个女儿家，不管外边事，他一字
# K" n' p6 W  ^( O9 a不识，做人不好，你怎知道？也可笑！」行云道：「不瞒爹爹，奴家有个嫡亲表
0 B* c$ Y7 V/ F5 R1 y8 U9 ]$ L0 U兄，叫做霍都梁，是个饱学秀才，与他同窗，故此奴家晓他行径。」郦尚书道：
「我不管他甚么一字不识，做人不好，与你表兄同学不同学，但凭他卷子上，做
得如花似锦，就取他头名了。难道你爹爹一双眼睛，就错到这般田地？」行云道：
「鲜于佶文章虽好，断断不是他做的。」尚书道：「今科关防极严，贡院门锁了，
2 y6 _" @1 o% g  q- N' N" c文章不是他做，是谁做的？」
　　含怒取出硃卷，递与夫人：「你与他看。他虽不识字，那些房考，圈得这样
花扑扑的，呈上来，难道我错了？那些房考都错了不成？」行云接过卷子，仔细
: j8 C. D" \3 p; ^- K& \/ W& G一看，说：「爹爹，孩儿也粗识几字，这文字，却句句是我表兄霍都梁的。」尚
- s: z$ q: j/ \( T; |书道：「又说得好笑！是霍都梁的，你又怎么晓得？」行云道：「孩儿表兄，因
4 j* c  l0 z# i为有病，完场后，便回扶风原籍去了。他书箱俱留在奴家家里，文稿还是奴家收
藏在此。爹爹不信，待我取出来看，便见明白。」进房检出，说：「爹爹请看。」
- W/ A5 G) j+ P1 K　　尚书接来，看完说道：「果然一字不差。看来我却被这狗头误了。」顿足说
道：「春闱大典，如何这般草率，被他瞒过？既是你表兄文章，场中各有号房，
怎么被他抄去了？却也难明。」行云背地道：「怪得出场后，苦苦问霍郎字号，
必定有缘故。」回身说道：「爹爹，把他卷子看看，是甚么字号。」尚书道：
「也说得是。」看了看，说：「是昃字号。」行云道：「我表兄曾说是日字号，
想必被他偷改，把日子底下添些笔画了。」
　　尚书又照看道：「你看，这昃字上面，日字太大了，下面几笔像添的。显有
8 \; Q0 t' x, U- A1 ^8 t0 L偷改情弊，倒亏你聪明，发出这一桩奸弊来，险些错怪你了。好恼！好恼！」夫
7 I9 h) V! Z# o2 d- y- J人道：「相公不消烦恼，明日叫那光棍来，再面试一试，果然是个白丁，再作区
处便了。」尚书道：「夫人言之有理，就是这样试探罢。」正是：
　　天孙桥畔理秋梭，不是黄姑莫渡河。
, I3 B( `, Q" ]7 E　　且漫当头倾玉盏，还愁到底破沙锅。
　　准备次日复试鲜于佶不题。
  l) \$ u+ ?* U　　却说贾节度闲坐营中，对霍生道：「卞参军，前日檄斩安贼，下官随即表闻，
( D$ P: _7 |3 E- F8 |8 o' b这几日怎不见有奉旨音信？」霍生道：「想必早晚到了。」忽见赍官回营，望上
$ o6 s* q6 X" ^0 f叩头。贾节度道：「那赍奏官你回来了？旨意如何？」赍官道：「奏本到日，闻
; ]" W& X! Q. [5 V; h2 i& ~3 M得圣上大喜，当有旨下，恭喜老爷与卞爷俱有恩典，旨意在此。」贾节度接过来
看，奉圣旨：
* E8 t1 W" u/ ~; g　　「安贼禄山，背天犯庶，自取擒诛。赖尔各镇忠勤，将士用心，策力并屈，
. q0 N  I: e( r, \0 m丑类自残。除郭子仪，李光弼，勋冠等，伦应封茅土，着候另叙外，副元帅贾南
仲，弹厥壮猷，克平大憝，着加升平冠伯，掌枢密院使，进阶上柱国，赐绯鱼金
袋；参军卞无忌，草檄幕中，武功并奏，准实授羽林都尉。其余将士，俱着从优
  n3 G: Y$ F2 U: F0 |' r+ P叙录。南仲仍着星驰到任，该衙门知道。」
% A# I$ }0 X( \' ^* C　　贾节度同卞参军谢恩起来，霍生谢道：「过蒙岳丈大人提契！」贾公道：
「全借贤婿赞之功。只是圣旨催趱到任，贤婿官为羽林，也要入京。今日黄道吉
辰，请小姐出来，一同起程前去。」飞云出来，拜道：「爹爹，恭喜！」贾节度
道：「孩儿，你才结良缘，夫婿便承恩宠；今随新任，骨肉定可团圆。真个好事
4 W: `( x% D1 ^! c! d6 C从天，我心欢喜。」飞云道：「托赖爹爹，才有今日。」贾节度吩咐中军官，就
$ s/ Y9 _7 q) h2 _& E0 r! f此拔营起马，赴京便了。一路上欢欢腾腾，真是奏凯景象，越乎寻常。
　　正是：
　　边笳已净塞尘空，露布南飞入汉宫。
　　但教飞将追逃虏，麟阁何人定战功？
　　不知进京后如何聚会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- g1 Q3 t% f( c+ S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六回 假斯文锁试书斋 真不通潜逃狗洞
$ C3 r% E; A5 z3 t　　话说郦尚书看破鲜于佶作弊，十分怒恼，说道：「老夫为场中取了鲜于佶，
既负圣恩，兼失物议，连日心上十分懊恼。只这桩事，终无含糊之理，定须再加
8 k3 M& ]+ J2 t& A5 U1 `3 [* B覆试，自己简举方好。已曾着人唤那狗头去了。门官过来，你听我吩咐：鲜干佶
若到了，便请到书房坐下，说我出衙门后，身子不快，到晚间出来相陪。有封口
, H' p# w9 d" P8 S2 @的帖一道，叫他亲自拆看，是要紧的几篇文字，烦他代作代作。他若要回去时，
$ ]* e8 W! v8 b' W; q5 Z9 n' h) }3 K$ t你说我吩咐的，恐他寓中事多，就在此做了罢。门要上锁，倘若不容你锁门，你
) A1 s* o9 a$ X$ Q0 v4 ]也说是我吩咐过的，恐闲人来搅扰，定要锁了。凡事小心在意！」门官接过帖来，
说：「小人晓得。」尚书回内去了。
　　却说鲜于佶自从幸获榜首，洋洋得意，说道：「今日同年中相邀，饮了几杯，
与个青楼粉头睡兴方浓，这些长班连报说郦老爷请讲话，催了数次，我想老师请
8 \- t! W4 w% R3 d. c  d# H我，没别的话说，多分是前日央他说亲，唤我对面商议。老师也是个老聪明、老
在行，自然晓得我的意思了。郦飞云，郦飞云，你从前那首词儿，被那燕子衔去
5 b2 v. K: a/ Y) e* p+ _: A: H的，倒是替我老鲜作了媒了，我好不快活！」长班禀道：「已到郦老爷门首。」
门官道：「老爷吩咐：状元爷到，径请到书房中坐。」鲜于佶笑道：「这个意思
就好，比往日不同，分明是入幕的娇客相待了。」
) m( y: j, [7 D6 ]# w　　进了书房，门官又道：「老爷拜上，这一会身子偶然倦了，说晚间出来相陪。
  {1 |7 A3 ~4 _) g( `! _; e有一个封口帖子在此，请状元爷亲手开拆。」鲜于佶接书，欢喜暗想道：「必定
是他令爱庚帖了。我最喜的是这个亲字儿。待我开来。」及至拆开，并不闪得一
+ R; H4 f7 K9 Y3 _9 l5 G7 Q字。方惊讶道：「这却不像庚帖，是些甚么？唠唠叨叨，许多话说，我一字不懂
的。」问门官道：「你念与我听听。」门官道：「你中了高魁，倒认不得字，反
来问小人？」鲜于佶道：「不是这等说。我因连日多饮了几杯，这眼睛朦朦淞淞
的，认得字不清楚，烦你念与我听了，就晓得帖中是甚话头。」门官道：「待我
" ~  Y! V5 N' {7 O& ^4 w% P! \4 l念来：《恭贺大驾西狩表》一道、《渔阳平鼓吹词》一章、《笺释先世水经注序》
* k: u0 O% W  U2 A: c一首。老爷吩咐说，这三项文章，是要紧的，烦状元爷大笔，代作！代作！」
　　鲜于佶闻听惊慌，背他说道：「罢了！罢了！我只说今日接来讲亲事，不料
撞着这一件飞天祸事来了，这却怎么处？有了，门官，你多多禀上老爷，说我衙
: R$ K" L3 V6 Z9 K里有些事，携回去，晚间如飞做就了，明早送来何如？」门官道：「老爷吩咐过
的，恐怕状元爷衙内事多，请在此处做了回去罢。文房四宝现成，安排在此。」
把桌椅端正了，说：「请，请！」
: @) h+ F9 J, z0 W# }! r　　鲜于佶发急「嗳呦」起来，说道：「不好，不好，我这几日腹中不妥贴，不
/ W6 p" O9 Z4 o5 p) h- t) o% N& a' p曾打点，要去走动走动方好。」门官道：「不妨事。就是净桶也现成在这里。」
遂把门带过上锁。鲜于佶嚷道：「门是锁不得的。」门官道：「也是老爷吩咐过，
叫锁上门，不许闲人来此，搅乱状元的文思。」鲜于佶道：「怎么尽说老爷吩咐、
吩咐的，你们松动些儿也好。」门官道：「可知道，前日该与我们旧规，你也何
不松动些儿？那样大模大样，好不怕杀人，今日也要求咱老子！」竟自去了。
　　鲜于佶跌足道：「这却怎么处？我从来那里晓得干这桩事的？苦呵，苦呵！
1 u  `5 Q8 r7 q6 N! p7 Q如今上天无翅，不免爬过墙去罢。」才待要爬，又跌下来，说道：「爬又爬不过
去，怎生是好？我想这桩事，也忒欺心，天也有些不容我了！」
　　忽听门官捧着茶、酒，说：「状元爷，你来，你来！」鲜于佶作喜道：「谢
' a9 {! c/ d. G! D% Y8 ~天地，造化，造化，想是开门放我出去了。」门官道：「你到门边来，老爷里面
! f8 ?  R& T; T! X, a发出茶壶、手盒在此。恐怕你费心，拿来润笔，差小人送在此，你可在转桶里接
7 E% J" S' a% [" W# _( t/ H进去。」鲜于佶道：「你说我心中饱闷，吃不下，多谢，不用了！」门官道：
「吃在肚子里面有料。」笑了笑道：「他的放不出来，我的收将进去罢。」又竟
- F( D# N3 g, S( d& y8 P走了。
　　鲜于佶踌躇道：「我想墙是爬不过去了，前边有条狗洞，不知可能过去？」
把眼斜视多会，说：「凶得狠，这里不是状元走得路道。如今没奈何，要脱此大
难，已不顾得了，且钻来试试。」把身伏下，着力前钻，刚刚过来，又跌一脚，
) Z! d; `9 Y! ]) R5 [+ A惹得犬儿乱叫，一溜烟跑了。门官行来，说道：「怎么狗这样叫得凶？甚么缘故？
' e+ p! u$ B# N8 s呀！这洞门口的砖墙，缘何塌下许多来了？待我开门看看。」
3 Z' g! a9 h" y' u. ^+ E　　左张右望，状元爷那里去了？想是作不出文章，在这洞里溜过去了：「老爷
% X* g- p) j! R, H5 U) c2 j有请！」郦尚书问道：「状元的文字完了不曾？」门官跪禀道：「状元听说作文，
意思有些慌，从犬门逃走，不知去向了。」尚书道：「原来竟日不成一字，场中
$ p+ L5 y3 f/ ^2 q明白是割卷无疑了，要上疏简举了。快叫写本的伺候！待我做完，疾忙誊写，明
( `+ g0 f1 S% v6 |. ]  ?" ^- d1 T早就拿个帖子，送与管金马门内相，说我有病，叫他上了号簿，作速传进便了。」
　　正是：
　　珊瑚铁网网应稀，鱼目空疑明月辉。
3 ^8 m7 S3 v  N' V5 y9 W% X　　不是功成疏宠位，将因卧病解朝衣。
　　不知简举后，将鲜干佶如何发落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七回 久别离同欣聚会 得相逢各诉前由
　　话说贾南仲奏凯回朝，甚蒙圣眷。说道：「朝参之后，应酬颇烦，欲将郦家
3 C' F, p) H; y这女儿在我家收养情节，说与同年郦公。因他请告回籍，今日恰好来说，即刻过
" U! Y* m+ x: A8 l# e7 k( c来相访。待他来时，当面与他讲罢。左右，礼部郦老爷来时，即忙通报。」
　　且说郦尚书从衙前来，众役禀道：「已到贾老爷门首了。」通报进去，贾公
迎出，二人上庭交拜后，分宾主坐下，叙了寒温。贾公又问道：「老同年，幸喜
丰采如常，特问近况如何？」郦尚书道：「奔驰多年，未许告退。膝下并无子嗣，
可怜一女，还遭离散。」贾公道：「原来令爱失散了。小弟在途中，收养一女，
# e7 m4 V% h8 H5 ^) g7 v  {问其籍贯、名姓，这女子说，就是令爱，名唤飞云。」郦尚书道：「小女果叫飞
; ^+ c1 V3 A/ k. G3 I+ \# z8 |6 d云。」贾公道：「知是令爱，因此收养。」郦尚书欢喜道：「原来这样，多谢年
0 H# C( ?! R& J! ]: w兄了！」贾公吩咐：「快请小姐出来，郦老爷在此。」
　　小姐出来拜跪，抱头相泣。飞云道：「拜见爹爹，不知母亲今在何处？」郦
尚书道：「途中幸喜，遇着你母亲了。」郦小姐道：「可喜，可喜！」贾节度道：
. H/ g6 b2 ?% c# T+ G! j「有一件事要奉告：小弟斗胆，连令婿也替老年兄招过了。令婿叫做卞无忌，茂
陵人氏。」郦小姐道：「卞郎快来！」参军出庭，向郦尚书叩拜。
　　郦尚书见他人物丰采，好生欢喜。对贾公谢道：「多感年兄招此佳婿。」忽
见堂官送上报来说：「老爷简举的本，已有旨意。」郦尚书吩咐取上来。贾公问
道：「请问老年兄，为着何事上这简举本呢？」郦尚书道：「为着科场中事简举。」
' |/ j/ a0 q0 Y* ^因把旨意念道：
- l# g& _2 ~/ C( e) O　　「礼部一本，为简举事。奉圣旨：科场大事，委宜详慎。郦道安既自行简举，
仍安心供职，不必引咎求斥。鲜于佶着法司提去，严行究疑。其原卷日字号，既
系霍都梁所作，即行察补，以襄盛典。该衙门知道。」
　　霍生闻听，惊讶背身说道：「原来鲜于佶割了我的卷子，中了榜首，怪道那
! I9 K+ |) B7 q% f$ I! P日看我病时，切切问我字号。有这样的歹人！那斋夫劝我言语，句句不差了！」
5 g; h% Q8 J; t" G: V3 A飞云笑道：「爹爹，如今免不得要去找寻姓霍的才是！」郦尚书道：「榜首定是
2 k! R2 \* V2 E3 L要补的。但急忙里，那里去寻找此人？也是个难题目！」飞云道：「这个人，孩
儿到晓得。」郦尚书失惊道：「孩儿，你怎么晓得？」飞云把霍生扯过说：「爹
) z3 p$ V: r! s; I- P9 Z& L" [爹，这个不是？不必找寻了。」
　　郦尚书并贾公俱大惊道：「这却怎么说？」郦尚书道：「果然是真么？」飞
云道：「千真万真。」郦、贾公大笑道：「有这样奇事！但问贤婿，为着何事改
& g- _  ^7 s6 |了尊名？」霍生道：「不好说得！」郦尚书道：「我们是一家人，但说何妨？」
+ \/ y2 l$ h  V2 g4 @0 u霍生道：「不瞒岳丈说，小生曾为一个相知，写幅春容画，被那裱匠把来错送了。」
郦尚书问道：「与谁呢？」霍生笑指飞云道：「就错与令爱。」
　　郦尚书又问：「怎么就错与小女处？」飞云道：「就是爹爹与孩儿的那幅《
+ k; G, X9 `# Z+ b8 c6 |观音》像，院子在裱背家，错取一幅《春容》来了。」郦尚书又问：「错了后面
却怎么？」霍生道：「令爱拾得画时，写了小词一纸，以咏其事。这一片笺，却
被燕子衔去，小生在曲江闲游，偶然拾得。」郦尚书又问：「这也奇！但怎么知
! b) ~/ X0 k8 q" v6 c道是小女题得笺呢？」霍生道：「这也有个缘故。因小生抱恙，请一医婆来看，
$ a9 p/ R1 ]) L那医婆说起这些事情，才晓得画是错到令爱处，诗笺也是令爱题的。」郦尚书道：
% C" H' r1 D" c; t, ]1 _/ Y「果然小女病时，有个驼背医婆用药来，可是他么？」
　　贾节度问飞云道：「不就是相随你的驼婆子么？」飞云道：「正是他了。」
9 y; Y1 l& M( T霍生道：「小生彼时将令爱诗笺托这医婆送还，取回原画。」郦尚书道：「这也
无害。」霍生道：「不料揖捕公人知道，诬小生托医婆明作牵头，暗通关节，要
" [* w& n6 P  `; e拿见官考问，故此避罪，改名入幕了。」郦尚书道：「老夫在场中，那里晓得此
事？这却不是甚么勾引关节的勾当，明明是那班缉捕人役打诈了，可恨，可恨！
那笺如今还在么？」霍生道：「小生收得在此。」
　　郦尚书接过，读了一遍，说道：「这也不是淫词，恰好燕子衔了，落在贤婿
& h! F8 y+ E" ~手中，岂不是缘么？还有一件事。贤婿有一位令表妹，也为乱离失散，现在老夫
- |2 x. c, \* Z" R' i- e2 s# X家中收养。」飞云道：「恭喜爹爹，家中原来又收养一位妹妹了！怎么认得他是
/ ]% x9 K( l: ?霍郎表妹？」霍生道：「小生从无中表，那里讨这个表妹来？」郦尚书道：「既
不是令表妹，却怎么将贤婿三场文字，一一收藏；就是鲜于佶这桩情弊，倒是他
辨别出来的。他说此人与贤婿同窗，一丁不识，老夫故此才唤来复试，自行简举，
倘非中表，怎晓得这般详细？」贾节度道：「老年兄，我两姓原是通家，何不接
3 e+ X! p) L+ h. r- q此女来面会一会，便见分晓。」郦尚书道：「说得有理。左右，备轿子接过二小
姐来！」役人应声去了。不多一时，报道：「二小姐到了。」
- i  Y' g; _, q1 h4 U( N  C5 h6 S　　郦尚书迎出，说道：「女孩儿，你姐姐幸已认识在此，又喜就招赘你的表兄、
新状元霍都梁。」行云不觉暗暗惊骇。郦尚书道：「但状元说没有你这门亲眷。
你可来上前见见，看他如何？」行云道：「请他到爹爹衙中会罢。」郦尚书道：
「既是至亲中表，就在这里会也使得。」行云只得遵命，行进庭来，见了霍生，
各各泪下。郦尚书道：「既说不是令表妹，如何相见这等凄凉起来？」
　　霍生正哭，又笑将起来。贾节度问道：「既哭，如何又笑？」向郦尚书说：
0 H$ K6 x' c. h4 a2 A' \7 x! u「这却怎么说？我两个都不解甚么缘故。」霍生笑道：「不瞒二位岳丈说，」指
着行云说：「这就是……，」又不言了。郦尚书问道：「就是谁呢？」霍生道：
$ `" m2 u/ r8 T( [5 Q7 u% w! u「就是小生一向平康中的故交，叫做华行云。」
　　贾郦二公大笑道：「这样果是该哭又该笑了。」行云方才向郦，贾二位下拜，
( p, M6 _3 f5 `5 ^" [又与郦飞云对拜。郦尚书道：「连我与母亲都被你瞒过了。」向贾节度道：「果
4 M. t9 T; z7 S# S然作人极好，不像那样人家出身的。」贾节度道：「记得招赘时，贤婿再三推托
/ G7 A8 A3 w4 S) E$ T1 _曾与曲江女子结为山盟，想就是此女么？」霍生道：「正是。彼时蒙岳父许下，
日后相会，与令爱大小一样相称。」
3 A* F: u, C; M8 t* n& m　　飞云惊讶道：「甚么一样相称，这话是真的么？」贾节度道：「这句话果然
是老夫亲口许下的。」郦尚书道：「年兄，你看他两个如何这样相像？怪道小女
把那轴《春容》认作自己的；老妻乱离中，又把行云认作小女，因此收养在家。」
贾节度笑道：「只有一件，小弟收了飞云女儿，屈了令爱几分；年兄认了行云做
女儿，略略难为老年兄些了。」大家笑了一会。
' w, j2 X& |$ D; c9 h3 n　　霍生向飞云道：「娘子旧约新婚，小生心中一样相待，况你两个一色，岂有
, h, f# U/ ]7 k7 E/ R) _" \偏私！」行云扯霍生说：「霍郎，你好负心也！原来撇了奴家，硬硬的招赘了郦
7 b; g9 F7 ^' c# [9 y$ n小姐。」霍生含泪说道：「云娘，你不记得我两个焚香发愿时，原告过的，题笺
1 n7 E) P) e! Z% n的人儿，相会之时，定要圆成。适才贾公说，我再三推阻，岂是虚言！况且他许
3 l! h9 l+ [( B5 ?! _了日后小姐与云娘相会，不分大小，一样相称。」郦尚书道：「既会过，都接到
/ Q) x; W& p1 Y' c; D老夫那边去，明日请老年兄到彼，与老妻一同拜谢收养小女、择婿大恩。」
; F- Y( I4 Y- N( L4 D6 S& P　　正说话间，堂官道：「禀老爷，圣旨传出，今年恩荣宴与麒麟两宴，一齐颁
赐，请二位老爷与参军爷，明日早到。」郦尚书道：「知道了。」遂拜辞贾公，
0 ^( V, z- `! Q9 D与女婿并二个女儿，一同回衙去了。
　　不知怎样排宴，怎样团聚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第十八回 一道旨双排赏宴 两妻儿均受荣封
6 {; c9 V* q: ]" a& L　　话说现任黄门官，你道是谁？就是阳县令若水秦公。守城叙功，擢选此职。
- L/ @5 h1 J0 ~: ^! j, T8 Q1 g5 ^2 H他说道：「且喜门生霍秀夫，荐他入同乡贾节度之幕，改名卞无忌，已建奇功，
- K( m9 j* ]- t. g8 E) @% A后面又补了状元。昨日下官将此项事情奏过皇上，准复原名。又因文学、武功并
" U% J5 ~2 }7 w4 M8 M著，一时遂命恩荣、麒麟合为一宴，真是特恩旷典，今古罕希。下官因一时代理
光禄，亦在陪席。那值宴官过来，席面摆停当了么？」值官道：「停当多时，但
2 z, ^4 j0 i8 C' l* h1 K次序小官不晓得，请老爷吩咐。」
9 N2 P8 I4 ^" [4 y　　秦黄门道：「颁的有坐位图。头一次是恩荣宴，该礼部郦老爷主席，正面坐，
" F2 s1 J! J  X& ]状元霍爷东首坐，该枢密贾老爷与我陪；第二次是麒麟宴，该枢密贾老爷主席，
  F% u  ?* O, w正面坐。也是状元爷东首坐，该礼部郦老爷与我陪。」值官道：「如此说，那卞
9 y5 L* t9 \3 {/ H, e* W. x8 |都尉坐位设在何处？」秦黄门道：「你还不知道么？那卞都尉就是霍状元改名的，
8 o3 s; _, S8 n+ }2 Y) t; @总是一个人，我已奏过明白了。」值官道：「小官方才晓得。」
0 O9 h5 p- D. ?2 E" t7 ~　　忽见典膳官、韶舞官向前叩头。秦黄门道：「宴上筵席齐备了么？」典膳官
! i; n0 ?! S+ ~' F/ t5 m, t, j道：「俱各齐备。」秦黄门道：「此时各衙门老爷，想俱齐到了，伺候着。」众
/ h" i+ b' f! x+ p应道：「晓得。」
　　只见郦尚书、贾节度协同霍状元到来，秦黄门迎接，彼此施礼已毕，未免说
些套话。秦黄门让坐，说：「郦大人，请待下官递酒。」郦尚书道：「论理此宴
还该贾年兄先饮，老夫陪侍！」贾节度道：「岂有此理！况有钦定宴图，怎敢任
# [' y9 _$ x$ ]8 `: [意僭越？」郦尚书道：「如此僭了。」斟酒、安坐，彼此交错后，乐人上来演戏。
0 u* E' i  g0 o2 \7 s9 Y0 I0 ?! L头出是《童子拜观音》，二出是《青黎照读》故事。
  O9 ~3 S, a3 H) t  _- j　　下场去后，众官同起。郦尚书道：「恩荣宴已完了，可摆设麒麟宴桌席，待
我递酒。」安席又让贾节度首席，递过酒去。彼此回答。乐人又演一回《拐李成
/ v+ T. ], t+ e, w$ d& `* N0 v仙》，又演一回《波斯国南宝》故事。下场去后，众官起席。郦尚书道：「公宴
已完，可就此先谢圣恩。明早入朝，亲进谢表便了。」向霍生道：「状元，你还
1 o5 u7 p2 p* u- N# i& ~* y8 {更了袍笏，便于天街走马，送归私第，便人人知道今科状元已补上了，不作缺典。」
贾节度道：「言之有理。」霍生更衣游街，众官已各回衙。正是：
　　瑶池式燕俯清流，夹道传呼翊翠虬。
; T9 n4 X+ Y  ~# ]& n$ C( u　　圣酒一沾何以报，佩声归向凤池头。
* z' E2 \' E& r5 N$ {2 v　　话说孟婆早知今日，请受封浩，必然斗齿，却暗暗把观音像并春容画高悬起
1 p# T3 C$ u+ g% R9 N6 u! L来，仍自回避去了。这飞云小姐行到庭前，抬头一观，说：「呀！这是奴家当日
+ v0 j2 f6 p# b+ |$ _4 f5 M# c的观音像，今日张挂在此，待我礼拜礼拜。」起来站立，细细赏玩。那华行云也
走上庭来，说道：「原来《观音》像与《春容》俱挂在此，待奴家去先拜了观音，
. n+ d7 b) e5 l& {3 G3 D再看《春容》。」拜完起身，来看看画，又看看飞云，说道：「果然容貌一般无
& \' k: s% T. Q: H2 w二。」
　　二人方才见礼，恰好霍状元赴宴回来上庭，也向观音像长揖，又与两位夫人
见礼。遂看《春容》道：「你看小生只单单一身，你两个与画上的人儿，一印板
2 C9 d3 g5 ^4 ?+ S5 n+ K- t凑成三个了。」大笑起来。行云向前问道：「相公，你备的花冠有几副呢？」霍
/ |$ _" M# f7 T2 X% W状元道：「怎么有几副？只有一副。」华行云道：「画上像两个共得，不知那珠
冠儿可共戴得吗？霍状元笑道：「这却怎么共戴得？下官不好说。」指着飞云道：
, |( J; l* x# O. o4 L% [「这个让飞。」行云问道：「甚么飞？」
　　霍生指郦小姐道：「权让飞云小姐戴罢。」郦小姐道：「相公，此是正经道
6 L/ e8 q  Q- K5 M% [6 C' D理，怎么说是权让？」行云道：「咳，权也是权不得的。」郦小姐道：「好笑，
好笑！一鞍一马才是相当，那有侧出的混闹？」华行云指着像说道：「相公，你
8 K1 z9 K* A: x6 O, n认一认，是那一位菩萨？」霍状元道：「是观世音。」华行云道：「可又来！焚
香盟誓，原非虚谎，那里出个人儿乱来争抢？」霍状元笑道：「两个人都说得有
理，教我也难处。」两位含怒背立，并不作声。适郦尚书夫妇行来，霍状元上前
见礼。
: ^2 |6 [: K% [　　郦尚书见两个女儿背立不动，不免惊问道：「今日锦堂佳宴，正该大家欢喜
才是，怎么两个孩儿这般样别调，是何缘故？」飞云上前跪道：「告禀爹妈。」
# i- b+ k5 o5 x% S2 z7 I郦尚书道：「我儿起来。」飞云道：「孩儿幼生闺阁，长效于归，与霍郎合卺，
( `/ p/ w9 O8 U8 D$ T军中节度为媒，原非野合。今日华行云要硬夺孩儿封诰，说来甚是好笑。」郦尚
书道；「孩儿今日是个喜庆日子，闲言闲语，略浑融些罢。」飞云道：「别样事
( o0 M5 X8 |! w1 T9 X% J6 z% |* y浑融的，这朝廷恩典，怎浑融得的！」遂扯住霍状元，说：「认你主张罢。」又
2 J1 l5 v3 u) f# F5 U& E; x* Q向华行云背后下拜，说：「情愿让你，我取下这观音像来，长斋念佛，做在家出
' \. W& s& N0 G+ ?+ E7 L家的尼姑罢。」就往前解像。
7 N3 }" R: |! r8 ~9 q" G) l8 t　　慌得郦老夫人一把扯住，说道：「我的儿，你怎么这样性急？凡事从容些讲
$ ]2 T; S, m5 ~" M  v才好！」华行云也跪下道：「禀告爹妈。」郦尚书道：「你也起来。」华行云道：
「婚姻之道，何分门户大小，但论聘订后先，霍郎与孩儿，原在佛前焚香说誓，
4 a/ m: @6 i  D1 W% j( ]$ V, Z' T愿做夫妇，永不相忘。况且偷割卷号之弊，不是孩儿发觉，眼见大魁，落于奸徒
之手。今日他做了夫荣，孩儿怎生做不得个妻贵？故此与霍郎询问旧盟，非敢冒
犯姐姐！」郦尚书道：「这也说得有理。」郦小姐道：「爹爹，说他有理，孩儿
4 O: m" @9 _7 j) u+ U; f$ e敢是没理了？」华行云道：「难道只是姐姐有理，爹爹言语也没理了？」哭扯霍
! }$ e. }4 v( d$ h# B2 K# g生说道：「妾本墙花劣相，再休题那旧盟了。」又向郦小姐背后下拜道：「甘心
相让，奴家也取下《春容》来，愿裙布钗荆，空房独守。这画上郎君，想是不变
. ?5 ]1 \" w# B; t- S心的，同他作伴罢。」才待解《春容》，被霍状元止住，道：「这个性急，那个
也性急，却怎么处适？」
　　孟妈行来，叩首说：「老爷、老夫人，恭喜了！」夫人道：「起来。孟妈妈，
你来的正好，二位小姐为着诰封事，动些言语，烦你解劝，解劝。」孟妈道：
「晓得。」遂对行云道：「哎呦！今日好日、好时，怎么这样一个张智？小姐，
做官的人，两三房家小，是人家常有的。」郦小姐道：「妈妈，你不知道，那管
甚么两房三房？当日在军中赘霍郎时，是贾公节度主婚，你来说合。」孟妈道：
「是那，是那！」郦小姐道：「我原非苟合，不是偏房，今日怎么华行云要起封
诰来？」孟妈道：「小姐，常言说得好：『若是好，大作小。』」郦小姐道：
「好不晓事！说甚么大作小！」
　　孟妈又向华行云道：「云娘从良时，那有你这般，从个状元？郦老爷、老夫
  j7 O$ `  |5 X7 c人，又把你做亲生的一般看待，你也够了。百凡省事些罢。」华行云道：「妈妈，
管甚么从良不从良？霍郎在我家读书中的，你那日看病时，来见那些光景，原是
9 H& A/ q2 u% w做夫妻的。后来为了诗笺一事，我又受了许多连累，怎么他今日做了官，奴家讨
' D' w! c5 G  W( R( U不得一个封诰？」孟妈道：「云娘，莫怪我说，果然他是大，你是小，让他些才
是。」行云道：「好笑，好笑！甚么大？甚么小？」将孟妈一推。
　　孟妈睁眼道：「好性儿！状元也该调停。免得他二位只管拈酸，吃醋，不成
个模样。」霍生道：「此事甚难处。妈妈，你也糊涂，那里为着吃醋、拈酸！」
. ?% k2 R0 k( p6 `. o) \+ \孟妈道：「不是吃醋拈酸，为着甚么？」霍状元道：「为着封诰只有一份，他两
个都争着要，故此难处也。」将孟妈一推。孟妈道：「好好，我老人家为了你们，
) l( A, e7 I0 Z3 Q, c5 G3 D吃了许多苦，受了许多累，还不够，今日你们到了好处，都忘记了，把我当气球
的踢来踢去。小姐，我在千军万马中，曾陪伴你；云娘，我为诗笺，经过千敲万
考。」
/ `$ J/ ?* C$ Z/ }# ?) ?　　遂卧在地下，双手捶胸，哭个不了。霍状元同二位小姐说道：「妈妈，请起
1 W  E: d" N5 ~1 D* r来。」孟妈道：「再不起来，说明你们和美了，我才起去。」二位小姐道：「听
凭妈妈说就是。」孟妈道：「口说不信，要你三个行个礼儿。」果然三个见礼。
孟妈道：「还不停当，还要你们笑一笑。」果然三个笑了。夫人道：「真个前后
8 _9 i* k1 v) |- F# Y6 o事，都亏了你。孟妈妈，不要回去了，就在我府中养你终身便了。」孟妈起身道
: k1 n: T! A" |, W谢。忽听贾节度捧诰到来，一家跑下听读。诰曰：
; i( P8 N8 F5 M5 r+ y/ z　　「朕闻揆文奋武，朝有常彝；华国经邦，才难兼擅。兹尔羽林都尉霍都梁，
文才武略，朕甚嘉焉。今着改授宏文馆学土，兼河陇节度使，仍赐绯鱼金袋。其
3 o5 C7 Q% L6 `7 \父母妻子封荫诸典，或崇文赠，或录武功，着礼部会同枢密院议定，覆请施行。
; X  G8 A+ H' t钦哉！谢恩。」
* G/ b: c& E, i% \7 g　　一家拜谢起来，各相施礼。郦尚书道：「正要请年兄过来，做个和事人，如
* M: c* o) l% s* I" T& K$ H今恰好奉旨意了。」贾节度问道：「有甚见教？」郦尚书道：「适才两个小女，
7 V( e% m) X# s  `正为封诰一节，动些言语，老夫也没法分解。如今圣旨把霍郎父母、妻子恩典，
8 ]+ r$ ~, _2 P( J0 A" _, e+ @着我两人议定，请问老年兄，怎样议法？」贾节度道：「这虽是国事，也就是老
9 }* n8 K/ V2 W  X2 n. Z% Z# @年兄家事，但凭尊见，作何处分就是。」郦尚书道：「依老夫愚见，霍郎父母赠
9 K; Z8 d) g6 _' t/ L! F7 b, J  P诰，应从一品；妻子封典，他中状元时节，果在行云家里，这状元的安人封诰，
应与行云；后来参赞老年兄幕中，却是小女相从，这节度的夫人封诰，应与飞云，
不知是否？」贾节度道：「处分极当。请快穿戴起来，莫要争闹，明日小弟与老
! R8 c3 Q! T4 N, s: t  s! i3 ]年兄覆奏便了。」
6 z4 c4 {) D2 g+ x　　二位小姐穿戴起来，然后拜谢。早已排开筵宴，交杯递盏，快乐饮酒，何等
欢腾。酒闲人散，忽见一个燕子旋绕飞鸣。孟妈道：「你看，燕子又飞来了。」
- N/ s- R, D" r7 ?' s) c霍状元对燕子一揖道：「燕子，燕子，承谢你作美。如今诗笺收得牢牢的，再不
许你衔去了。」飞云与行云亦相拜起来。真个是夫唱妇随，琴瑟调和，一家赴河
( A& `7 |) A4 P陇任所去了。说不尽的荣华，讲不尽的福分。后来各生二子，俱各登第，皆受荣
封。可见世上婚姻，皆是天定，非能人为，其中燕子聊作引线耳。
8 x7 z+ ~; q8 S4 K　　诗曰：
　　剪尾鸟衣也有情，诗笺衔去了三生，
2 E/ S1 i' J" }: I3 b5 B/ v: x　　从今寄语丹青客，孰许姻缘照样行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【完】